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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女人的美國生活

三個月亮 三個月亮

一頭棕色鬈髮的義大利機長,喬洛,在十四小時的飛行時,眼神沒離開過姬, 姬能感覺他的目光在她的三圍遊移,焦灼欲穿的氣息在狹小密閉的空間中流動,姬不感炙熱,倒像蜜蜂的親吻。喬洛是航空界有名的拉丁王子,聽說一群空姐瘋狂的在腳踝上刺他名字的縮寫表示擁護。能讓王子拜在裙擺下,代表姬擁有難擋的魅力。

落地紐約後,機長大步地走來,她先看到他筆挺制服肩線上的四條黑槓,又在他閃爍的綠眼裡,看到一個狐魅的女人。姬很滿意喬洛緊迫盯人的進度,他的眼神繼續挺進,問要不要到他那喝一杯?她低頭微笑。把你的電話號碼留給我吧? 機長急著四處找紙,除了地毯及牆上的廣告看板,四周什麼也沒有,最後鷹眼般盯上手拖行李箱的紙吊牌,撕扯了下來,匆匆塗寫了幾個號碼,塞入姬的手心。

姬享受這種獵人與獵物的關係,沉得住氣,就能掌握遊戲的主導權。太多不見世面的學妹輕易就被電暈了,結果變成拋在馬桶裡無數的紙團,按下沖水擎就瓦解的不見蹤影,在狩獵人的心裡留不下一絲波紋。最後還哭得像豬頭般不能上班,又要被記點、扣薪水。她就沒這種擔心,身後的孝男、孝子競相排隊,怎麼換得到她哭?

走在出境大門冗長的走廊,她想起飛行前一晚參加的婚禮。新娘是她的大學死黨,送客時醉醺醺貼著她耳朵猛說,妳一定要走「自己」婚禮的紅長毯,成為現場唯一的焦點,由心愛的人攙扶,接受親友夾道熱烈的掌聲,披上祝福走在幸福大道上。那瞬間,你只想要一條永遠走不完的魔毯,無限地鋪設下去,真的跟「當伴娘」陪走的感覺,不一樣。

她拉著行李箱昂首闊步地走,沒跟終於嫁出去的死黨一起昏頭,別人的紅毯跟自己的有什麼不一樣?我可以走得跟自己的一樣,像走奧斯卡的紅地毯,我就是眾所矚目的焦點。每次婚禮後的派對,還不是招來了一堆蜜蜂蒼蠅。她慶幸自己是單身,不被長襬的婚紗羈絆,可以挑選最新鮮的人選進洞房。

孔雀開屏

回到飯店梳洗掉在飛機上沾染的一身食物異味,姬感到身上散出一股濃郁的麝香,想誘捕身旁蠢蠢欲動的獵物。她穿上迷你緊身秋香綠的小洋裝,走向飯店地下樓的酒吧。

初進入暗夜,眼還待在白日的時差,瞳孔不能立即反應,眼前一陣花白,幾次眨眼後,看清了酒吧裡晃動的人影,認出幾個熟悉面孔:三點鐘方向是同機的副機師,Ali,印度北方的雅利安人,緊繃的皮膚捺不住兩鬢呼之欲出的短鬚,姬彷彿能感覺到貼臉的扎刺;七點鐘方向是紅皮膚、夏威夷茂伊人的空少,Nui,拿著調酒,臀部搖擺著夏威夷呼拉草裙舞的韻律,跟著電視的藍球賽狂歡起舞;站著十一點鐘方向是英國籍的副機師,James,叼著一根雪茄,眼神飄飄茫茫的悠遊四周。

姬對他們都沒意思,觀察了地形後,挑了吧台正中的高腳椅坐下,露出筆直修長的雙腿在椅子上轉啊轉。左旋時,眼神碰上了九點鐘方向,身穿白色Polo衫,留著貝克漢髮型的年輕華裔男子,投注了一抹輕笑後,椅子又轉回吧台。她向酒保點了一杯柯夢波丹( Cosmos) 調酒,酒保阿郎( A-lam)很快遞上了酒,放在一個大紅色的心形杯墊上,說妳這陣子上哪去?我到處找妳呢?姬被這個小子的油腔滑調逗樂了,一臉無辜的回應,手機裡沒你的來電,你確定找得是我嗎?阿郎( A-lam)說,我寫給妳我的電話,妳從來不打給我。酒保阿郎左手忽然將塞著酒嘴套的酒瓶往後扔,右手俐落地從頭後接起,再往高空拋翻,用胸肌輕頂兩下後,酒瓶滑下右手,將玫瑰色的酒液注入姬眼前的空酒杯,藉機送上飛吻。姬不置可否的瞇眼看他幾秒,將目光轉回電視。阿郎碰了軟釘子,嘆口氣,「等著我,Honey!」藉回應客人,轉身到那頭送酒。

不一會兒,阿郎又端了一杯罕見的翠柏綠的調酒Appletini放在姬的桌前,姬瞠目結舌地注視這杯如綠水晶的藝術品,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要我醉倒在這?阿郎沒好氣,嘴角弩向她的背後說,酒是那個穿白色Polo衫的先生送給妳,說好襯妳秋香綠的衣服。姬知道是誰送的,她沒有回頭,逕自舉杯高高地向空中致意,喝下了調酒。接下來的三十分鐘,Ali、Nui、James都輪流過來跟她說話,Polo男子卻沒有過來,她納悶,已經高舉杯子喝下他請的酒,暗示還不明顯嗎?姬喝到酒杯都見底了,藉著上廁所轉身看了九點鐘方向,沒有人影!她再急速的環顧全場,他不見了,就像桌上喝盡的酒杯,連酒痕都沒有留下。

姬本來像一隻張開彩屏的孔雀,做足了各式各樣優美的舞蹈動作取悅異性,舞沒跳完,心儀的對象卻飛走了,舞到底要繼續跳否,姬猶豫。喪失表演慾的她,卻不想草草收場,尾屏倏地開開張張,最後揚尾一收,算是謝幕。沒想到這個舉動引來更多異性的搭訕,姬無意和眼前的人眉來眼去,拎起手拿包起身就走。

翻出飯店的房卡,看到揉成一團的行李吊牌,鋪平打開後,看到5200的房間號碼,她不禁失聲地笑出來,機長碧眼喬洛還真有自信,相信她會登樓造訪?52樓是飯店頂樓的總統套房,的確很有吸引力,姬振奮地抖動身上的羽衣,先搭電梯到50層的頂樓旋轉餐廳,掩人耳目,再從樓梯間溜上52樓。窄裙加高跟鞋,讓她走得有點喘,她停了步小歇一回兒,隱在52樓的樓梯間揣度,如何給喬洛一個驚喜的現身。她想了想,瞬間有了好點子,抬頭挺胸地走向套房門口。房門忽然推開,姬心悸了一秒後,馬上擺出迷人的笑容,側身而站,展現她玲瓏有緻的身材。一個用完的餐車被推出房外,後面是一個裹著白浴袍的黑妞,腳踏棕色豹紋的高跟鞋,走動時,前岔還若隱若現地露出赤裸油亮的雙腿。她先用慵懶地眼神掃過姬的臉,再昂起鼻頭,用勝利者的力道重重地關起那扇門。

姬怔怔地看著推到眼前的餐車,自己何時成了被推出門、失去新鮮度、丟得杯盤狼藉的殘餚?車上擦過嘴、留下唇印污漬的餐布,被屋頂的冷氣風口吹得啪嗒作響,像猛烈的龍捲風,要襲捲自己而去。她轉身,手輕輕地點扶著牆面沿著長廊,走進了電梯,用力按下7樓自己的樓層,燈卻毫無反應,她才想起,總統套房的樓層是管制的,只有住客有房卡可刷卡上下進出,她怎麼會糊塗地忘了遊戲規則,跑來搭電梯呢?只好又踮起腳尖,尋著尾端的樓梯間下樓。在回程的牆面上,她看見五道清晰的印子,一路深深淺淺地劃花了高級絲布繃在走廊的壁紙,那是自己的指甲嵌在牆上,到此一遊的刻記。她濕漉漉地眼神還留在牆上,腳卻趕著下樓,每一階樓梯都像踩在崎嶇不平的石塊上,姬肯定地告訴自己,一定是酒效發作了。

離家

聽說紐約一年有三分之一籠罩在冷空氣中。王雅芬不怕冷,她的四季都是冬天,唯唯諾諾的談吐,透出畏怯、陰鬱的氣質。服從是她的天命,軍人轉商的父親,加上唯命是從的母親,她的生命像父親做生意打的金算盤,任人撥上弄下,總是被擺弄著。到紐約念書是父親的心願,她在小學就知道未來要到《三個月亮》在無意間繼承了海外華人女作家書寫的不少重要主題。留學,圓父親的「美」夢,儘管她不知「美國」跟「小人國」哪裡比較遠,但從父親斬釘截鐵地聲音裡,她知道那是唯一的桃花源。

曾經留學美國的父親一手包辦她的留學申請,再跟母親一同陪她赴美辦理報到入學手續,在機場的入境關卡,她看見好多留學生隔著玻璃頻頻回頭,向家人、朋友告別,徘徊在海關櫃台的後方不忍離去。

登機前上廁所,還聽到隔壁間傳來嚶嚶的抽泣聲,哭聲越哭越亮,後來還變成嚎啕大哭,在空曠的化妝間迴盪,加上吸頂的LED燈打下的白光,映照牆面青綠色的磁磚在鏡子上,詭異地像貞子隨時會從裡面飄出來。王雅芬沒敢逗留,手沒烘乾,急忙往外跑。

她很幸運有父母作陪,儘管從入境大廳迴廊的鏡子反射出,兩個大人中間夾著另一個大人的景像看起來很可笑,她早習慣在父母的保護傘下,也學習忽視外人矚目她的眼光。

落地後,父母先帶她到銀行開戶,申請學生簽帳卡,為她辦理預付卡的手機,又怕她受學生宿舍裡美國室友常開派對的影響,租了有兩個台灣室友同樓的獨立小套房,讓王雅芬能專心念書,早日學成歸國。

她跟著父母到周遭熟悉環境,最感親切的是這裡的中國超市,貨架上除了有台灣產品,還有日本、韓國的,她感覺這裡跟台灣差不多。尤其父母滿手提了大小包食品雜貨,像極了全家剛逛完台灣的傳統市場要回家的模樣。

父母約了兩位住同棟大樓的新室友,作東請吃飯,要她們多照顧王雅芬。這兩位室友看起來恬靜,一個是辛蒂,教育心理系博士生;一個是珍,對外英語教學系碩士班二年級,都是文學院,跟王雅芬的企業管理都沾不上邊。父親說英文有問題可問珍,心理有問題問辛蒂。也不知道父母怎麼那麼快找到這兩位完美的女室友,王雅芬不得不佩服父母的體貼周到。

【作者簡介】

賀婉青

台北出生,美國企管碩士,曾任台灣房地產版記者、大學講師,隨夫婿移居美國,作品散見於聯合報、世界日報副刊、世界周刊。聯合報繽紛版專欄作家,撰寫美國各國移民女性的特寫;密西根中華婦女會年會的主講人,關懷女性、移民議題。曾獲吳濁流文學散文獎、北美漢新文學小說獎、僑聯總會新聞寫作報導獎。

「我心目中的文學不只是書寫,還是一種慈悲的態度。期勉寫作能倒映出當代社會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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