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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山有約

少年一路矯健地前頭飛行,悠遊於一片綠色世界裡。攝於佛州的Killington Trail。(盧秋瑩.圖片提供) 少年一路矯健地前頭飛行,悠遊於一片綠色世界裡。攝於佛州的Killington Trail。(盧秋瑩.圖片提供)
盤根錯節的茂密森林。攝於佛州Giffords Woods State Park, Deer Leap Trail。(盧秋瑩.圖片提供) 盤根錯節的茂密森林。攝於佛州Giffords Woods State Park, Deer Leap Trail。(盧秋瑩.圖片提供)

素有「綠山之州」別名的佛蒙特州,綠山群嶺貫穿南北,某個仲夏陽光裡,我獨自走進其中一座樹根深鑿岩崖、樹蔭泥濘的山林。

不久,身後傳來陣陣嘻鬧聲,四個小學生模樣的女孩輕快地躍過我身旁的石階,接下來的路程裡,她們或前或後,活潑地攀走蹦跳、聊天促狹;只是,隨著山更陡,路越崎嶇,嘻笑聲逐漸被氣餒取代,「還有多遠啊?」一個女孩不耐地問帶隊的中年婦女,「快了,快到了,妳們可以的。」她鼓勵著,唯四周更安靜,盡頭似乎遙不可及,到最後,除了風過林梢與窸窣的腳步聲,凝重的空氣裡只聽到婦人不時地打氣:「加油,女孩們,可以的,你們一定可以走到終點……」

茂密陰冷的森林裡,盤根錯節,石階濕溜,幾個女子專注於眼前的每一步,汗流浹背,細喘呼呼;終於,天地在眼前豁然大開, 啊!女孩們和我不約而同地高聲歡呼。

「妳很棒,一路鼓舞她們。」互相拍照留念眼前的壯觀風景時,我忍不住讚許那婦女。「第一次爬這座山,她們無法想像前面的路還有多長,適時鼓勵給她們多一點希望。」我點頭認同:希望帶來勇氣,勇氣讓人持續,終獲完成的滿足,而那份滿足不只是因為征服了一座山,更因為征服了自己。

簡便野餐後,眾人相繼下山。獨坐巨石上,如坐擁天下般暢意,眼前一片曠朗無盡的山群與綠意,天空與白雲彷彿觸手可及。周圍峰巒疊嶂,遠方山谷裡,一座豪宅被叢林深密地擁抱,更遠處,公路如細蛇,車如點星游動,心裡突然一陣悸動:山之巨大,人之渺小,森林教人忘憂,高山讓人著迷。

獨坐巨石上俯瞰整片森林。攝於佛州的Giffords Woods State Park, Deer Leap Trail。(盧秋瑩.圖片提供) 獨坐巨石上俯瞰整片森林。攝於佛州的Giffords Woods State Park, Deer Leap Trail。(盧秋瑩.圖片提供)

佛蒙特林區占總州面積76%,各種難易度與不同景觀的山脈群遍布,入夏之後,我們決定展開徒步旅行,進一步去認識這個州的山嶺森林。

搜尋地圖時喜見,離落腳小公寓15分鐘車程內就是著名的「柯立芝州立公園」(Coolidge State Park)。公園隱身於佛蒙特中部最大的同名森林裡,森林占地2萬1500英畝。山腳下,房舍與商家稀落的小鎮是美國第30任總統柯立芝出生與埋葬處。

車一離開被喻為佛蒙特「風景最秀麗的道路之一」的100號公路,很快進入了隱祕安靜的林區。停車,選定路線,噴灑了防蟲劑,拿出登山杖,背上登山背包,一家三口朝向一段樹林高聳濃密、地面蕨蕈類遍布的蜿蜒山路走去。

午間,我們在山腰崖邊發現一處視野絕佳的戶外烤肉區,附烤具與餐桌之外,一旁的木屋裡還設有壁爐與長木餐桌,風雨無慮。

拿出冷藏箱裡的食物,燃起炭火,剝開鱷梨現搗成醬,手機裡的音樂響起,一頓簡單的野炊午餐很快上桌了。陰雨不定的天氣驅走了遊客,我們得以獨享雲海與群嶺,即使這是另一座黑熊與麋鹿出沒的森林,據護林員說,最近一次看見一隻小黑熊已是兩個禮拜前的事,眼前毋須擔心。

飯後,父子聯手烤了美國小孩露營的招牌甜點:餅乾夾烤棉花糖與熱融巧克力,金黃香脆黏甜、燙心黏牙的滿足,除我們三人之外,或許唯有近在咫尺的藍天白雲可知。

素有「綠山之州」別名的佛州。攝於佛州的Green Mountain National Forest。(盧秋瑩.圖片提供) 素有「綠山之州」別名的佛州。攝於佛州的Green Mountain National Forest。(盧秋瑩.圖片提供)

食髓知味,柯立芝公園之後,山開始以一種時遠時近的聲響呼喚我們。以住處為中心向附近延伸,一個夏天下來,九趟行程裡,我們登走了六座不同的州立公園與山嶺。

285英畝的「吉弗德.伍茲州立公園」(Gifford Woods State Park)維護完善,可露營、野餐和垂釣。森林中途,赫見一座紅色歇腳的木屋座落於藍天綠草之間,屋裡的鄉村風起居廳溫馨安靜,屋外的青蘋果正熟,面湖草地上的木椅與吊床引誘著旅人暫停歇息。

終點,從山頭流瀉而下的瀑布野性奔騰。氣候悶熱,山路生疏,入山後人很快便汗透半身。來回近三個小時裡,幸好身旁有兩個男生前導、查地圖、娛人、停步等我。

相較於州公園內規畫完善、輕度挑戰的山徑,離住處40多分車程的「白石山」是夏天裡爬過最陡最難的一段山徑:1545英尺陡直的爬升高度,天然窄仄的步道上,石土和根枝雜纏。少年矯健地前頭疾走,背著重裝的先生和小步的我在後頭喘行。終於來到山頂開闊處,赫見一座座大小層疊的白石堆,原來是走山客對思念或愛慕之人表達情意與祝福的某種儀式。

進進出出、上山下山之後,越深入美東繁複卻又條理清晰的山路系統,對美國人開山闢路的魄力越感讚佩:美國森林服務(Forest Service)部在各國家公園共開築了37萬8000英里的路徑,是全美洲際公路總長的八倍,也是世上最龐大的道路系統。

置身其中,尤能體會,在極難極險的天然環境中闢路之外,這個部門對山林的周詳維護,包括各路口與岔路清楚地標示、川流上以樹幹搭成的渡溪橋梁、踏足的石塊、陡峭滑溜路面上便人借力穩步的木階、森林原始與整潔風貌的維持……,每一條順暢山路背後是許許多多山務人員與愛山者長年的用心維護。

而綠山行裡的另一驚喜,莫過於與神往已久的「阿帕拉契山徑」(Appalachian Trail)擦身而過。

這段全美最長的步道長約2200英里,縱跨美東14州,南從喬治亞州往北一路蜿蜒至緬因州,與西岸的「太平洋屋脊步道」(Pacific Crest Trail)呼應媲美。途經與阿帕拉契山徑的交接處,不時可見前行者為後繼者留下的補給品:幾條新鮮的小黃瓜、一盒明示給長途走山者的營養條,如此孤絕漫長的旅程,卻處處可見同好間互助的心意。

偶爾,與這些走山者擦肩而過。他們大多是年輕的男女,獨自或雙行,身上背著擠滿野外露宿與求生的重裝備,男的大多長鬍鬚,一致的髒靴子和汗味。他們離家多久了?一周?一個月?三個月?前方還有多少路要走?以天為幕,以地為席,星星為伍,過濾溪流為飲水,罐頭與營養條為食,天亮走到天黑,日復一日地面對體能、毅力與野生環境的挑戰,那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當初,為何步上這條需耗時數月才能走完全程的山徑?很多時候甚至沒有路,教百分之八十走山客敗棄折回。是為了要逃離塵世?挑戰自己?實現夢想?或者,只是單純地無法抵擋山的魅力?好奇地搜尋了幾位全程徒步者(Thru Hiker)的動機:「為了終極挑戰自己的體能與毅力」「為了去經歷這片神奇而天然的山脈」「為了迷路;人生要先迷路很多次,才能找到自己,AT幫你達成這個目的」「和兒子一起走AT的那三個月是我們最親密的一段日子」「我打從小五開始工作,很多時候還身兼兩份工作,40年後賣掉公司,但接下來做什麼呢?我太太建議:何不去走一趟AT,找回兒時的夢想」。

不僅是身經百戰的資深走山者,新手如我們也能清楚感受了山林的魅力。走山讓人更專注。攀爬、迷路、跌倒、抵達,欣賞沿途風景的同時,大多時候什麼都不想,唯有確定方向、專注於每一個腳步,因為想什麼都沒用,瑣事只能之後再處理,愛恨情仇也可以等,登山走嶺無疑是活在當下的最佳練習。

山讓人變得單純。身為地圖上、叢林山嶺裡的一個小小點,周遭一切自然平等:潺潺回聲的溪流,時隱忽現的清風白雲與陽光,乍然的陰天驟雨,斷骸、巨幹或地癬上遍生的各類野菇,樹幹下形狀不一的蕨類和鑽進鑽出的小變色蜥蜴,躲藏或匆匆而過的鼠蟻鳥群……。山林裡繁複的生態絲毫不下於以人為中心的人間,不同的是,這裡沒有爾虞我詐,善惡分野,一切都只為下一刻而存在。日復一日,生命的動機與狀態,豐富而純粹。

山教人信任自己。無法操控的自然與天候,貌似和善的綠野其實潛伏著危險的未知。像個孩子走入擁擠的大人群裡,看不到前頭,摸不到邊際。地圖、天候訊息、前人的經驗等資訊充分準備之外,全憑直覺的指引。當陰冷從四方席捲,茂密的樹梢在上空接連合閉,人頓時如走在一片林幕覆蓋的陰霾迷宮裡;但你絕不能慌急,緊隨著前人的步跡,要堅信樹梢終將分離。藍天乍現,陽光透進,路開了,眼前,或是一片廣闊綠地或湛藍湖水或無垠山脈,彷彿從開天闢地以來,一直在那兒等著旅人,等著你。

懷著敬意,收集著山的危險、溫柔與強大,居心叵測的我開始對青少年埋下挑戰更多山脈的種子:「接下來,我們去走哪一座山呢?」(寄自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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