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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 | 啃老風氣…在美華社蔓延

在過去,美國年輕人都設法離家,獨立生活。(Getty Images) 在過去,美國年輕人都設法離家,獨立生活。(Getty Images)
有的父母歡迎子女回家居住。(Getty Images) 有的父母歡迎子女回家居住。(Getty Images)

王先生是一位成功人士,早已實現了美國夢,但一提到兒子小王就「垂頭喪氣」。他說,兒子大學畢業後,因為學了一個「人文專業」,沒有找到「理想工作」。於是,小王每天住在家裡,說是申請工作,「但一年過去了,電話面試了好幾個,就是沒有一個offer」。最後,老王實在沒有辦法,就託人幫小王在曼哈頓一家律師事務所找到一個intern的機會。實習期過後,兒子就在這家熟人的公司做「助理工作」。

小王的情況不是單獨個案。今日美國報網站(www.usatoday.com)2018年5月21日報導,根據最新的美國人口普查數據,現在18到34歲的年輕人約有三分之一住在父母家中。這個群體被稱為「迴旋鏢一代」(boomerang kids,中文譯作啃老族)。報導稱,孩子成長並不意味著離開父母家,證據是大學畢業後回家或者從未搬出去的成年子女日益增加。羅格斯大學(Rutgers University)社會學系助理教授雷蕾分析,隨著富裕華人的增加和傳統文化的影響,華人子女啃老情況會日益嚴重。

•成功老爸 提起兒子要喪氣

老王畢業於中國一所重點大學,多年前獲得全額獎學金來美國留學,學了一個中國當時很稀少的專業。單位領導對他說,「若是畢業後回來,肯定給你個位子」,但是妻子希望兒子接受美國教育。於是,他放棄回國發展的機會,將妻子和兒子接來,留在美國發展。

他在一家美國大公司找到工作,妻子也在美讀了一個碩士,找到理想工作。一開始,他們忙於學習和工作,沒有把生二胎放在心上。「等到一切搞定,想生二胎時,妻子已經懷不上了。」於是,他們重點放在幼年來美的兒子身上。

他和妻子都是從小城市出來的,對吃穿不講究,但對學習很用功,成績都很好。「但是,兒子卻不像我們倆,怕吃苦,只喜歡上網打遊戲。」兒子沒有考上特殊的重點高中,學區普通高中畢業後,申請到一個普通的私立大學,讀了五年才畢業。

他說,他有好幾個大學同學在美國。同學的孩子都很爭氣,有的爬藤,有的學醫。每當同學聚會,一談到孩子,他就「顧左右而言他」。兒子勉強大學畢業,成績沒有一個A。回到家裡,沒有工作也不著急。「看到兒子沒有工作,我都快急瘋了。」最後,他只好託關係,給兒子找了一個打雜的工作。

他說,他是「三代單傳」,家裡姊妹多,整個家族就靠他的兒子傳宗接代。但是,看到兒子每天慢悠悠地上下班,估計兒子在美國找女朋友沒戲。他太太還拜託國內親友幫助介紹,但兒子「沒有看上一個」。眼看自己快到花甲之年,抱孫子的事沒有著落,老王只好說「聽天由命吧」。

•新移民 啃老的越來越多了

紐約市華人家長會會長朱寶玲說,她於1967年來美留學,目睹華人社區的變遷,感到現在的情況與過去差別較大。她表示,早年來美國的華人主要是台灣留學生,在美國接受高等教育,欣賞美國孩子18歲以後的獨立,也用這種美國方式教育自己的子女。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大學畢業就住在外邊,老二大學畢業後住在家裡,後來也搬出去。她說,近二、三十年來,大批中國移民進入美國。許多人教育程度不高,找不到高薪工作,想獨立也無法達到。

朱寶玲說,早年華人移民的子女比較獨立。(韓傑/攝影) 朱寶玲說,早年華人移民的子女比較獨立。(韓傑/攝影)

她說,有的青少年移民來美後,不學英語,也不想進入主流。「他們如果找不到好工作,只能在家啃老。」現在,物價上漲,學費上漲,就是薪水不漲。大學畢業生工薪低,除非是名校畢業生或者熱門工種,一般都是雙職工才能養家。於是,為了省錢,許多子女搬回家與父母同住。她說,成年子女回家還有社會原因,孩子讀大學申請了學貸,還貸壓力大。

美東溫州同鄉會會長黃根弟說,溫州老移民和新移民的情況也不同。老移民一般都是1986年前從香港來美的溫州移民,當時他們的條件比較艱苦,都是靠吃苦打拚出一片天地,子女也是按照美國的方式培養,比較獨立,不靠家裡。他的三個兒子都是自己貸款讀大學,父母只負擔生活費。孩子大學畢業後出去工作,有的在工作期間讀碩士。

1986年以後移民美國的溫州移民則不同。這些移民家庭經濟條件好,孩子大都吃住在家裡。如果結婚,父母還送房送車;有的孩子還把下一代送給爺爺奶奶撫養。而2010年後來美的溫州移民更是溺愛子女。「因為父母有錢,送孩子豪車,孩子不好好學習,開著豪車到處玩。」

美國長樂菊潭同鄉會主席王永應說,菊潭是長樂市潭頭鎮的一個村,美國菊潭鄉親人數已達1500人。同時,許多人還在申請父母移民來美,因此菊潭移民還會增加。1996年來美的他估計,福州移民約有一半以上的成年子女與父母同住。

他說,福州移民的成年子女與父母住在一起的較多,問題在「老」,而不在「啃」。中國政府從1980年代初開始嚴格執行「一胎化」政策,大多數家庭只有一個孩子,父母對這個孩子也是百般寵愛,子女外出還擔心「吃不飽、穿不暖」。因此,這些獨生子女獨立的願望沒有了,習慣於依賴父母。「老的給,年輕的就啃。」他說他在中國結婚後就必須搬出獨立,連父母的債務都要分擔。但是,現在父母掙的都要給獨生子女。

•啃老是跨國現象 中國更嚴重

紐約遺產規畫律師王劭文說,「啃老」是一種跨國現象,與經濟發展有關。她於1990年代在台灣大學法律系攻讀。「讀書的時候,我們就設想畢業後就離家生活。」法律系畢業後,許多同學就是考執照,而父母包吃住,有的還要考幾次才通過,「我的一個學姊考了幾年,都是住在家裡。」

王劭文說,啃老是一種跨國現象,與經濟發展有關。(王劭文/提供) 王劭文說,啃老是一種跨國現象,與經濟發展有關。(王劭文/提供)

她認為,台灣年輕人啃老的主要原因是經濟停滯。她說,1990年代的台灣經濟不好,年輕人收入不高,生活不易,借錢買房更難,於是回到父母家中,以減輕生活壓力。「在2000年前後,台灣工程師的工資比以前下降很多。」而他們的父輩在工作時正值亞洲四小龍時期,父母收入高,有積蓄。當然,有的子女不工作,也不上進。

她在工作中接觸許多來自中國的客戶。她表示,中國大陸過去實行獨生子女政策,許多家庭都只有一個孩子,他們住在家裡,沒有虧欠感。「因為是獨生子女,沒有兄弟姊妹爭,他們不求上進,容易成為啃老族。」因此,大陸的啃老族比較多。她說,現在台灣也是少子化,或者只生一個,將來也容易變成啃老族。

她說,從台灣情況來看,有的啃老族是被父母寵壞了。這些人家境太好,父母比較忙,無法照顧子女,就雇保母,因此這些孩子「無家教」。另外,也有許多孩子滿上進,但是父母心疼子女,主動要求他們留在家裡。

美國華人子女也有這種情況。例如,有的夫妻有三個孩子,結婚後都住在外州,但是父母生意很大,希望有孩子留在身邊,於是選擇一個比較孝順的孩子和自己住在一起,作為生意上的幫手。父母英語不好,孩子也可以做個翻譯;但是,也有的孩子覺得有了依靠,不好好工作,逐漸「賴皮」,父母也不知怎麼辦了。

王劭文指出,住在父母家中並沒有外表看的那麼光鮮,因為自己沒有收入或收入過低,比較自卑,與家人感情不好,人際關係也差。有的和父母住得久了,後來想搬離父母家也離不開了。「他們的事業和感情都開展不了」。

•影響子女獨立 三代同堂成啃老助力

朱寶玲說,現在華人社區也出現三代同堂的現象。成年子女結婚後,帶著配偶和孩子回到父母家中。她認為三代同堂有優點也有缺點,優點是大家住在一起可以互相照應,節省開支;缺點是這樣會影響子女獨立,也會導致祖父母與孫子女之間的文化衝突。「我發現,美國長大的孩子不尊重不會說英語的爺爺奶奶。」

她說,俗話說「三歲看大」,孩子從出生到三歲間,是孩子的關鍵成長期。許多華人把孩子交給祖父母帶,夫妻兩人幹事業,但許多祖父母溺愛孩子,導致孩子不能健康成長。「幼兒教育最重要,三歲以下的孩子一定要和父母在一起。」

許多華人祖父母是新移民,沒有受過教育,不會英語和電腦,對美國一無所知。他們一有時間就去唱歌跳舞,而小夫妻倆去外州打工,一兩周回來一次,孩子沒有感受到父母的愛,與父母的感情就不會好。她說,在法拉盛第244小學,60%的學生是華人孩子,但三分之二去接送孩子的人是祖父母。

黃根弟說,雖然他的三個兒子住的不遠,但他們家並沒有三代同堂。他說,他和太太都不幫忙帶孫子,兒子們的下一代都是自己帶。「如果他們有事,例如家中舉辦party,把孩子放在我們這裡一個晚上,我們可以幫助照料一下。」

王永應說,福州移民從1980年代後期開始大批移民美國。他說,夫妻倆生了孩子後,因為沒有時間照顧,孩子兩個月後都要送回福州,請祖父母照顧。如果夫妻還要照顧孩子,家裡就缺了一個勞動力,收入減半。「從1996年到2005年,送孩子回福州形成高潮。」他說,從2000年前後,拿到身分的福州移民開始申請父母來美。這時,他們的父母約在60歲左右,可以在家照顧孫子。因此,許多福州移民家庭都是「三代同堂」。他認為,對父母最好的孝敬是給父母一個三代同堂的生活空間。

王永應說,一半以上的福州移民都是三代同堂。(韓傑/攝影) 王永應說,一半以上的福州移民都是三代同堂。(韓傑/攝影)

•美國啃老現象 有族裔「特點」

羅格斯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雷蕾研究的專題之一是「不同社會中家庭行為的當代變遷」。她說,一些移民群體受本國文化的影響,家庭價值觀可能對和父母同住更為包容。所以,隨著移民數量的增加,年輕人可能對父母的依賴會更大。例如,華人文化中有「三代同堂」的習慣,來到美國後變化不大。

雷蕾使用收入動態的縱向數據來檢驗美國「啃老族」現象,解釋成年子女回家、為何非裔和西語裔年輕人比白人更不可能離開父母的家及更有可能返回。她指出,過去美國人提倡自力更生,孩子18歲就離家獨自生活,但這種情況已經改變。

她說,18歲以上的年輕人和父母同住的比率從1960年開始就一直上升,但近年來上升趨勢明顯。「在我們的數據中,2015年32%的25歲年輕人還和父母一起住。」和過去相比,現在年輕人離家的時間更晚,而且有更大可能性在生活遇到困難時再返回家中。研究發現,在18至26隨離開家獨自生活的年輕人中,至少有40%最終又返回父母家中,尤其是當他們失業、失戀、失婚以後。

她在研究中不用「啃老」一詞來形容這個現象,因為年輕人需要更長時間完成向成年人的轉變,如獨立生活、工作穩定、結婚生子等,他們在其過程中也會遇到更多困難。首先,成年孩子和父母同住,會享受父母家中的舒適生活,如不用付房租, 父母還能幫助他們洗衣做飯。其次,父母幫助他們支付學費、車錢、房租、水電費等。「在2015年,18歲到26歲的年輕人中,有38%由父母(或其他親戚)幫助付帳單或者其他花費,18%由父母幫助付學費,17%由父母(或其他親戚)幫助付房租,14%由父母(或其他親戚)買車。

•「直升機式父母」造成依賴心理

她說,另外一個流行詞彙是「直升機式父母」(helicopter parents),指的是父母給孩子大量的經濟支持、頻繁的指導和建議,以及感情上的支持。這可能不算「啃老」,但也反映出年輕人在生活上和心理上對父母的依賴。

過去半個世紀經濟、社會和文化因素使從青少年向成年人的轉變過程更為複雜、多變和多元化。由於大學的普及,人們接受教育的時間更長了。由於家庭文化和價值觀變化,年輕人結婚和生子的時間更晚了,所以年輕人更容易長時間與父母同住。另外,年輕人難以找到工作,生活成本增加,也導致了這一現象。近年來,社會對年輕人住在家中的現象更為習慣,更加接受了。

許多大學畢業生不找工作,住在家裡依賴父母,逐漸成為啃老族。(pexels) 許多大學畢業生不找工作,住在家裡依賴父母,逐漸成為啃老族。(pexels)

紐約市議員顧雅明說,華人在過去選擇大學專業都選擇實用的專業,如醫學、會計和工程等,畢業後能考個執照,成個什麼「師」,將來好找工作。如果從找工作著眼,考個水管工、電工等執照,收入並不低。但是,現在孩子都希望自由,實現自己的理想,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專業,沒有考慮到畢業後的就業問題,結果畢業後找不到理想的工作。有的待在家裡,有的找到半工,工資較低。

他說,許多華人都希望子女能有出息,「成龍成鳳」,但每個孩子都不一樣。他說,從客觀情況講,有的孩子沒有這個能力,若能夠獨立則更好,若不能獨立,父母也不要勉強,要鼓勵孩子外出做事,父母給點補貼,幫助他們度過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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