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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傳真 | 監獄教學 賺不易之財

這是監獄大門,很難聯想是座監獄。(麻州矯正廳) 這是監獄大門,很難聯想是座監獄。(麻州矯正廳)
美國的監獄看守等級不同,這是德拉瓦州一所監獄。(美聯社) 美國的監獄看守等級不同,這是德拉瓦州一所監獄。(美聯社)

剛才把秋季教書的最後一張支票存入銀行,喘口大氣,大嘆這真是「不易之財」。

在監獄教書15年,每天教課和犯人學生相處融洽,加上不用操心與家長的人際關係,所以一轉眼就教15年,要不是已夠資格領取社安福利金,還真想繼續教下去,跟某些學生一樣做個「終生犯」呢。

以為馬上可以享受退休生活,卻在暑假時收到校長簡訊,問我要不要回去教秋季班。一生總為五斗米折腰,這樣優渥的薪水,勝任愉快的工作,加上比牆外所有大大小小公私立學校更守規矩的犯人學生,種種優良條件下,怎好讓到口的鴨子飛了?就毫不遲疑,歡歡喜喜的在聘書合約信上簽名了。

人的記憶常是選擇性,這是人之常情─總把美好愉快事兒牢記心頭,不開心的事兒很快的在腦海裡消失,我也不例外,一心只記得自己用同樣的教材已教了15年,閉著眼睛都可講出內容大綱及提要。再教秋季一學期15周,真是小事一椿,怎會難得倒我呢?何況犯人學生都是經過獄方精挑細選,品行優良才允報名選課,師生關係更不用操心。至於那些獄警鐵面無私的撲克臉,與得理不饒人的蠻橫態度,我已經過15年的調教與訓練,使自己養成處變不驚的本領,兵來將擋,火來水攻之能耐,誰知這次重操舊業,卻高估了自己,也印證了知易行難的道理。

•「回歸」首日 出師不利

第一天去教課,在監獄入口就被獄警刁難,只許帶一本教科書,一切身外之物如手表、手提袋、項鍊之類的金銀珠寶及飾品,全屬違禁品,連汽車鑰匙也不例外,全部違禁品需存放在迷你保管箱裡,投五毛錢硬幣才能存放。除下看得見的違禁品,才可進入鐵門内,接下來還要將外套、鞋、襪、皮帶全都脫下,獄警一樣樣查,一寸寸摸,没摸出違禁品才放行。進入監獄園區,還要等裡面的獄警來護送,外人不准單獨走進監獄內,這樣折騰下來,進教室前就已耗掉半小時,心裡有數,所以有課的日子,都起早貪黑地的提早出門,才能準時進入教室。

一進教室,才九個學生,其中兩個年紀超過50歲,其他七個都是30歲上下的新生代,心裡頓時凉了半截,果然一拿起教科書,年輕學生馬上說「我在家時,用的電腦(計算機)性能、速度、數據庫存、記憶庫存,都是最高檔級,我媽媽用的手機更是有特大容量,可存幾千幾百張數位照片、電影、音樂視影…,怎麼還用這種教科書?」的確,校方指定的教科書已用了15年,經費有限,不能換新,我只好一再強調,科技確確實實是一再的進步、更新,但基本理論完全相同,只要你們現在學會這基礎篇,回家後很快可重接連上新的科技知識,且能毫無困難的使用最高檔的電腦─硬體、軟體、社交媒體中文軟體,這才安撫他們的毛躁心思和怨氣。

•獄警鐵面 險留污點

那個60多歲學生,入獄前還沒聽過、使用過電腦,所以很好奇,也有很多問題,可是毎次一問,那年輕學生馬上就解釋給大家聽,講的頭頭是道,讓那老學生心服口服,我也驚訝他懂得這麼多。但要扳回一些老師顔面,把年輕學生表揚讚美幾句後,自己又再加油添醋的把問題講得更深入幾分,外加用牆外世界的真實例子。下課後我那緊綁綁掛在半空中的膽,才慢慢安全落地,加速跳動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心想出師不利,這學期學生程度有大幅度落差,教起來没想像中輕鬆愉快。回家後再三反省,重新計畫,決定改變態度和教法,怎能總是那年輕學生大表言論,這還無妨,但他總是酸溜溜的口氣嘲笑别人,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要問,有點得意忘形,使老學生憋一肚子氣,更無形中把我當傻鳥看待,此後毎當年輕學生要回答前,我馬上講解,而後才要他加些他的觀點。這才壓住他的銳氣,也讓那老學生拾回信心與自尊,不再覺得差人一截。

有次去教課,因離家前胸部附近的皮膚過敏,沒穿胸罩就出門,在檢驗關卡,走過測試金屬的機器時一聲警鈴都没響,一個紅燈也没亮,獄警隊長就問我有沒穿胸罩,我老實說因有內疾無法穿。他板著撲克臉說,要醫生親筆簽名證實,否則不允進入。當天是校長、主仼、高級領導等人要來觀摩我教學,一急之下淚流滿面,請他看在我曾是15年正式模範教師份上,通融一次,放我一馬;但隊長鐵青著臉,搖頭拒絶。車外下著大雷雨,有如我的眼淚灑滿大衣上,怪自己疏忽犯規,也怪隊長鐵石心腸,才開出去三分鐘,看到路旁有超市,趕快去買件運動胸罩,快馬加鞭飛奔回獄。到了大廳,正要填寫表格,隊長說 「超過上課時間,學生已被送回牢房。」 心如刀割,無地自容。調頭離開大廳,絶不能讓他們再看到我的淚水。路上就打電話約家庭醫生,幫我檢查皮膚,身體病痛事小,但違規缺課卻是天大的事,一輩子的污點,損害我名譽。醫生給我些藥,又親自簽名具函證明有內疾不能戴胸罩,立刻電傳給所有獄方領導,主仼、校長、獄警隊長,這才繼續保持了我15年來贏得的美名及無缺勤的優良紀錄。

•學生難纏 素質頗高

以後直到學期結束的教學日子,對獄警小心翼翼,百萬分留意,不再犯規,對學生更需用心教課外,還要不住的平息學生中的頂撞、鬥嘴。有一次,另一個年輕學生按照我的教學目標,用十分鐘講解自己準備的題材,這可以訓練學生上台演講,講毎章學習心得,而後回答其他學生的疑難,不料這年輕學生居然不允許那老學生提問,老學生說,「你怎知我要問什麼,怎麼可以就先說你不會回答。」那年輕學生居然說「即使我知道答案,我也不願講。」場面非常火爆,我立刻說「你可以拒絕,但我有權扣你總分十分。」年輕學生居然骨子硬,毫不在乎扣分,還跟另外那年輕學生嘻皮笑瞼的一起諷剌那老學生,「連這基本道理都不懂」。

還好只有這三個學生較難纏,其他六個學生都認真學習,毎周功課、小考與演講,在有限的教材及搜尋有限更深入的資料範圍裡,都能做的盡善盡美,我認為他們素質與牆外學生不相上下,有的學生甚至高上幾個等級。因他們知道這是政府給他們第二次重生機會,好好進修,學士學位在三四年後,一毛錢不花就獲得了。加上毎月可從刑期中扣去十天,上學還可提早回家,出獄有文憑又有專長,創業養家都不愁。況且現在獄中允許所有犯人使用電子郵件,可與家人、親朋好友隨時聊天、敘舊,並可與家人保持親密情感,與社會不脫節,一舉數得,可說是州政府的德政。

•回首15周 教學相長

這學期也學到時時刻刻替他人著想,那些獄警鐵面無私,也只是在盡他們的職守責仼,因為學期快結束時才從媒體得知,就在我教的監獄裡,兩個資深獄警私帶毒品入獄,高價賣給犯人,經過剝絲抽繭的嚴密調查,終於將這兩獄警定罪坐牢;因此獄警不敢掉以輕心,嚴格檢查所有人出入的物品。獄中主管層次分明,息息相關,一根梁歪,像排骨牌似的,一連串人都受累,調職或革職。想清楚他們的職責,我心中對獄警的怨氣,也如雲消霧散了。對學生更多一層體諒舆佩服,人生誰無犯錯,他們卻能面對自己的錯誤,重新調整心態,在付出錯誤的代價服刑期裡,努力學習,好為出獄舖路。

15周日子不算短,我又再次通過考驗,因學生考核調查表裡又給我全部項目滿分,評為特優教師。親一口最後一張支票,這是滴滴心血的累積,真是不易之財呀。

受刑人在獄中還能上圖書館借書。(美聯社) 受刑人在獄中還能上圖書館借書。(美聯社)
麻州矯正中心,看起來像個學校。(麻州矯正廳) 麻州矯正中心,看起來像個學校。(麻州矯正廳)
周圍的鐵絲網及瞭望塔,說明這是一座監獄。(麻州矯正廳) 周圍的鐵絲網及瞭望塔,說明這是一座監獄。(麻州矯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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