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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狗那樣忠誠(二)

艾美是陪媽媽出來散步的。唉,你說我能怎麼辦呢?難得幾次遇見牠四腳著地,我熱情地湊上去嗅聞她發出異香的屁眼,牠卻傲然轉過身去。四年的光陰就這樣過去了,我從一隻精力無限,只想交配的小公狗,長成了如今喜歡思考和打盹的喬治大叔。這輩子,我竟然只愛過一隻連話都不肯跟我說的博美小妖精。

有沒有艾美,我的日子過得都很有規律,或者說是一成不變。每天我都要出去遛一次,風雨無阻。我有一件透明鑲黃邊的小雨披,一穿上就特別萌。我長著一把白鬍,天生老相,不像泰迪或約克夏,年紀一把也能裝嫩,跟滿街穿緊身衣褲、塗脂抹粉的阿姨一樣。艾美是陪媽媽出來散步的。唉,你說我能怎麼辦呢?難得幾次遇見牠四腳著地,我熱情地湊上去嗅聞她發出異香的屁眼,牠卻傲然轉過身去。四年的光陰就這樣過去了,我從一隻精力無限,只想交配的小公狗,長成了如今喜歡思考和打盹的喬治大叔。這輩子,我竟然只愛過一隻連話都不肯跟我說的博美小妖精。

有沒有艾美,我的日子過得都很有規律,或者說是一成不變。每天我都要出去遛一次,風雨無阻。我有一件透明鑲黃邊的小雨披,一穿上就特別萌。我長著一把白鬍,天生老相,不像泰迪或約克夏,年紀一把也能裝嫩,跟滿街穿緊身衣褲、塗脂抹粉的阿姨一樣。

我從小就不宜穿可愛服裝,穿上這雨披,我都不好意思了。幸而雨天出來遛的夥伴不多,牠們被帶到地下停車場,或直接在浴室裡解決。主人說了,在地下停車場便溺,是不文明的行為。那裡是停車的地方,不是遛狗的地方。

我不喜歡停車場。上回去停車場,也是唯一的一次,是主人的朋友開車載他去接我。五個月大的我離開了媽媽溫暖的肚腹,奶水枯竭但依然美好的奶頭,進入了一個可怖的空間。

第一次看到那麼多車,污濁的空氣有汽油味,每個輪子夾帶了它們輾過路面的污塵,沾著汗水被太陽曝曬過的皮革,薰衣草香精和蘇打餅乾,死老鼠和發餿的麵食、臭雞蛋,飲料瓶裡的變質糖水。我敢打賭,我還聞到血腥味。

我聞到同族們的屎尿,其中有性感得不得了的小母狗,還有體形龐大、傲慢粗野的巨型公狗。不流通的空氣,把所有氣味都聚結在一起,滯流就像一層薄膜。我拚命嗅來嗅去,又興奮、又害怕。

我一定是在發抖,因為主人把我抱進懷裡說:小buddy,我們到家了。我聞到他身上咖啡的醇苦、沐浴乳的馨香,還有刮鬍膏的冷洌,立刻喜歡上這味道。我又聞到他腋下的汗水、嘴裡的唾液、胯部的尿漬,我就認定一輩子追隨他,永遠忠誠。

主人的日子是清醒和睡覺,我的日子是放風和看家。據說我小時候喜歡在屋裡跑來跑去,有時在地板上灑尿了,自己繞著桌子逃竄,主人也不追。他總是走路的,怕摔跤,他說一個人摔跤了挺麻煩。

我把廁所捲紙咬一截在嘴裡,一直拉到了廚房。我還咬爛過一本書,是硬殼金邊的洋文書《偉大的蓋茲比》,主人重重打了我一記。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他總是跟我講道理。

喬治,他會讓我前腿擺正坐在他面前,叫我的名字,說出我的罪名:你怎麼咬了我的皮鞋?被子上怎麼有你的腳印?那盆花是你打翻的吧?我總是默默瞅著他,愁眉苦臉,因為我挨訓了,因為我管不住自己。什麼時候你才能學乖呀?

慢慢的,我不再老闖禍了,主人卻又換了另一種憐惜的口吻:可憐的喬治,玩不動了?

待在家裡的時候,我總是無精打采,除非有客人來。主人每隔一兩天都會出門,有時帶回幾袋蔬果,有時是土司和牛奶。他會用電腦、用手機,卻不喜歡在網上購物。他說如果一直不出門,成天在電腦和手機上點呀、滑呀,人會變傻的。我「汪」一聲表示同意,我絕對贊成天天出門,哪怕是颳風下雨。

不過主人早就變傻了,他們都說主人離開上海那麼多年,一回來什麼事都不曉得怎麼操辦。那時房價已經漲上天了,有一幫子人在等房市泡沫破滅,降回合理價位,有一幫子人在拚命買,炒房地產。主人拿美國洋房的房價一比,人民幣兩百萬能在賓州買漂亮的兩層洋房和地下室,前後花園雙車庫,綠蔭夾道的馬路,好學區和好治安,在上海卻買不了看得上眼的小戶型。

這簡直是瘋狂!他忍不住用英語說,連說了好幾遍。他的朋友也懂英文的,大學同學嘛,現在不是大學者就是大老闆。他們笑咪咪地看著他:老湯,你要早幾年回來,能買好幾間。

這時,也不是他挑房子了。好容易在老同學張羅下,在他度過青少年時光的中山公園附近,現金置下這間公寓。我回來是為了還願,一個人簡單就好,主人這麼對朋友說。

八年過去了,他這小戶型漲了整整三倍。瘋狂,簡直是瘋狂!主人又說了,帶著幾分慶幸,把頭搖了又搖。

頭一兩年,主人常跟訪客問起他離去後的二十多年,上海如何華麗轉身成了國際大都會。來訪的老朋友則好奇聆聽關於美國的種種,跟中國比較,還有個人在不同文化、政治和經濟場域的遭遇,感嘆感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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