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100475/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

浮生小記 | 我讀正氣歌

2001年,人民大學出版梁衡《影響中國歷史的十篇政治美文》一書,選入《正氣歌序》,對這篇221字短序特別重視。

對一般讀者來說,《正氣歌》應以那300字五言古詩為主體,通常被選為熟讀背誦的範本。至於那篇序言,有時難免被忽略了。讓人奇怪的是,上世紀兩位「忘年交」詩人的力作─陳衍的《宋詩精華錄》與錢鍾書的《宋詩選註》兩書,《正氣歌》竟然被割愛了。

原來,陳衍寫《石遺室詩話》時,對《正氣歌》的部分內容有意見。他主張寫詩要「知人論世」,而且「不論其世,不知其人」。他認為「嚴將軍頭」和「嵇侍中血」兩件事,違背「正氣」精神。事實是這樣的:嚴顏受擒時,的確說過「我州但有斷頭將軍,無有降將軍也。」不幸的是,他後來還是變節投降了。嵇紹的故事是,他曾陪晉惠帝出戰,以身掩護惠帝而死,問題出在嵇紹乃魏臣嵇康的兒子,嵇康被晉文帝司馬昭所殺。兒不報父仇,反而靦顏事仇,值得宣揚嗎?

錢鍾書從另一個角度批評《正氣歌》。他說,早在明代董斯張《吹景集》與清代俞樾《茶香室叢鈔》兩書,問題就被發現了。他又具體地指出,起句取自蘇軾《韓文公廟碑》,而且全詩本於北宋石介的《擊蛇笏銘》。「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以下16句,列舉12位忠義事蹟,作為偶像。其中三人以及整篇的句法結構,全跟《擊蛇笏銘》相同。「能文為本」與「立意為宗」兩者的取捨之間,他以前者為重。

依個人淺見,文學雖以創新為貴,仍有「源」與「流」可循。作詩模倣古人,處處可尋,何況是記敘史實。至於對將軍頭與侍中血的史事評論,或容有見仁見智的觀點和剖析。更何況要有「瑜不掩瑕」的器度呢!《正氣歌》的體裁固非新創,但其立意與文字實屬上乘。如果要說它在中國歷史上的影響力,可能居於梁先生所選歷史上「十篇政治美文」的各篇之冠。

文天祥是古今公認的「完人」。才學雙全,著作豐富。憑著狀元的身分,他的酬酢翰墨很多,但散失的也不少。文天祥被俘後生活在監牢的那段日子,產生了《指南後錄》及《集杜詩》兩本代表作。

《正氣歌》是《指南後錄》其中一首。假如說《正氣歌》有抄襲之嫌,那麼《集杜詩》就全看輯錄與排比的功力了。《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杜詩》評云:「詩凡二百篇,皆五言二韻,專集杜句而成……於國家淪喪之由,平生閱歷之境,及忠臣義士之周旋患難者,一一詳志其實,顛末粲然,不愧詩史之目。」這是一部南宋喪國的史詩。《全宋文》雖無《正氣歌序》,但卷8315有《集杜詩自序》,寫道:「凡吾所欲言者,子美先為代言之。曰玩之不置,但覺為吾詩,忘其為子美詩也。」杜甫愛國憂民的熱血,也在文天祥全身澎湃着。句句杜詩,不再是杜詩,而是文天祥詩。如此體制,姑名之曰「再創作」,庶幾近乎?



Copyright 2019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