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088108/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

思淵堂語 | 文人舊事多唏噓

說起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令人唏噓者一而再再而三。微信有一篇文章,列出被迫害而死的文藝界人士四百餘,皆文人中頂尖或著名者。即使如此,在此數字後加兩個零,也不為過。這些文化人,已經無法寫文章喊冤了,但總算有勉強活下來的,把親歷的「舊事」一點點寫下來,雖然出版能否,得看造化;上網,不免看到大大的封殺紅字。

說起回憶錄,有一個老文化人韋君宜,人稱「韋老太」,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文革後痛定反思,寫下《思痛錄》,記敘了延安整風以來連續不斷的大小運動。一位老革命,耗盡一生,最後的結論是:「天下最拙笨的民主也遠勝於最高明的獨裁,它使我抱著最高的希望⋯⋯何必膽怯?我將歡迎能下決心的拙笨的民主!」我們也很容易記起楊絳的《幹校六記》,巴金之《隨想錄》等,直到當代,章詒和那幾本淋漓盡致而慘痛莫言的書。《往事並不如煙》,不徹底清算歷史,含糊其詞,乃至食歷史之祿,是不可能走進現代化的。

這天瀏覽書架,竟看到兩本書倚靠在一起,一本,張光年的《向陽日記》,另一本,《拯救自我,薩特如此說》。後者是中國人編寫的薩特言論集。我讀大學時代,這位哲學家的「存在主義」十分風行,也許和他「用整個生命的體驗和感悟來完成自己的學術著作,以激情、投入和沉醉,寓示酒神精神的研究方式」(編者跋)有關吧。因此,哲學家的激情也使讀者、新世代大學生亢奮。然而,現在我讀薩特,心中首先想起的是,他於1960年代支持巴黎學生運動,呼籲「所有的勞動者與知識分子在道義和物質上支持學生與教師的鬥爭運動」;尤其對他支持中國文化大革命,為毛辯護,耿耿於懷。哲學家、知識分子不用理性,而以革命激情,去投入行動,雖有其自認道義一面,但於事實是否相符?歷史證明了,左派革命運動,其實是消費年輕人,國家、民族,留下的是「痛」。在此意義是,薩特的自我超越的人道主義和愛,畢竟還是要脫離了當時的激情,才有哲學史上的價值吧?假如不是那樣脫離出來,那麼,文革中被學生批鬥至死、被逼自殺的教師、學者,文革後痛思的文化人,怎麼理解薩特哲學中的人道和愛,他們的自由選擇在哪裡呢?

張光年,當代中國詩人,以「光未然」為筆名,最著名的作品為《黃河大合唱》。《向陽日記》的副標題是「詩人幹校蒙難紀實」,是文革中在湖北咸寧向陽湖畔文化部五七幹校的實錄(受陳白塵《牛棚日記》啟發而作),時間跨越1970到1976年。翻閱日記,詩人身體受盡苦役,精神上更備受折磨,不停檢討自己,思想上學做一個低賤之人。除此之外,能有什麼高妙的自我選擇?而那時,一個西方知識分子卻在為革命吶喊!哲學家的價值,何等貧困。革命和激情,不會帶來真誠的自由主義哲學。



Copyright 2019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