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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淵堂語|在紐約地鐵的那夜

一張單程機票,把我的人生旅程帶入全然陌生的航向。每天的日子,是用盡全力拉開的一幕。而紐約地鐵,是特別的舞台。

自費留學是「洋插隊」。在曼哈頓百老匯大道一家餐館找了一份送外賣的活計,加入了外賣郎行列,飛馳在車水馬龍之間。就靠自小騎自行車的本領、在大學裡練就的強健身體了,且勿論詩書。

一天下班,已過了11點半。我拖著沉重的雙腿,走下86街地鐵站。站台上,泛出青冷色燈光。正值餐館打工族收工之際,站上並不冷清,但人人似乎被收走了精神,疲勞地或靠牆上,或蹲地下。很久,沒有一班地鐵停靠。候車回家的人們,卻不見焦急。也許,像我一樣,興奮和拚勁,早已在幾個小時的工間高峰期耗盡了,而回家也並無多少可以期待。

這時,一個女孩子,從地鐵進口的邊門擠進站台。她拖著一個頗沉的箱子。放下,轉身,再拖進另一個看來更重的行李。在站台站定後,我注意到她有點站立不住。搖晃幾下,勉強站定了,用手背抹汗,向四周裡探望。以一個紐約陌生人的經驗,以及聽到的種種故事,我猜度她處於一種警覺裡。她的茫然若失的表情裡,更透露出無助。她是一個剛踏上陌生路的女孩。

用眼角的餘光探視周圍,不見人挪動。每個人對於一個頗為突兀的景象,視而不見,毫無感覺。這些是地鐵疾馳的隆隆之聲,也驚動不了人。實際上,我就是這神情木然候車客中的一個。這樣一個長得文靜、20來歲的女子,如果在上海淮海路林蔭道走過,也會帶過一陣清新,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如今,在黑得沉悶,白得慘淡的地鐵站裡,一個看來孱弱的女子,也許她只要幫著提一把沉重,也許她只須問個路。然而,無人抬一下眼皮,更不必說有誰去趨前問候討好了。

人,都太累了。勞累令人失去關懷的本能,也讓人喪失同情的資格。倘若要記錄那些生活的流水帳,大致如下:某日,頂風蹬車、爬坡。汗水浸衣,鏡片雨水模糊。某日,發外賣單,走三個小時,單車被竊。某晚,終入公寓大樓甲撒菜單,以中餐賄門衛。某日,與馬來西亞小弟搶單,和出租車司機搶道。同情於我,似乎是一種的資產,一種我根本不及的財富,我負擔不起的同情之重。

一列又一列馳過的,都是掠過的快車。我的人生,此刻就擱在這個站台。當我最終搭上一列地鐵,我仍不知道這女孩將登上哪一列車。

很久以後,我為這趟人生的旅程寫了一首詩:「萬里遠渡棄關山,青衫浪跡天地間。菩提無樹蝶非夢,哀絲斷竹意闌珊。」某夜的一次偶然,紐約地鐵裡,有一個女孩,她過場一幕的台詞,是無奈與恍惚,繃緊與張皇,卻也反射出旁觀者的心境。貧困養出高尚的人格,人性在黑暗中發光?我想,只是特例吧。但願我們都不受那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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