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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茉莉

十月下旬,曠野上、馬路邊,樹葉泛黃,那些常青灌木沒有了花朵的映襯,顯得單調無光。金銀花的爬藤勉強支撐著,然花期已過,葉子也露出幾分沮喪。

在這初冬叩門的日子裡,我突然特別、特別地懷念起春天裡那些熱情綻放、香溢四野的茉莉花。南加茉莉,她的香味或許沒有馬蹄蓮那麼高貴,沒有金銀花那麼柔雅,但是,她那與春天一起到來的步伐,那潮湧一般的芬芳,不僅為她自身創造了一個時機,也為這個世界托起了一個季節——一個生命迸發奔放的季節。隨著潔白而激情的茉莉花,姹紫嫣紅,盡皆登上春天的舞台。

一如春天代表著希望,茉莉花給我的心靈帶來期冀。年輕的時候,希望大致都是有指向、有目標的,是具體的;到了一定的年齡層後,煩勞憂愁成了一種常態。有如擔心憂慮時常說不出原因那般,希望本身也漸漸變得抽象,抽象到近乎是一種惆悵。茉莉花的香氣是強悍的,強悍到她企圖逼退人們心頭那種說不出來的惆悵,那種揮之不去的陰影,還給希望以清晰的面容。

茉莉花是從域外傳入中國的,至今也有差不多兩千年歷史了。雖然不及梅、蘭、牡丹等在中華文化中的地位,但她的潔白和超級香氣,隨著一曲〈茉莉花〉,深植中國人的心坎。

打石匠出身的祖父,對養花有著一份極為喜愛和細膩的心。祖父養的花大致都很「陽春白雪」,像是蘭花、水仙、玫瑰等。相比之下,祖母所愛的花,大都比較好養,花期不斷,比如日日春。而茉莉花,介於這兩者之間,在一個和諧的點上,開放在老家門口。她清香醇郁,玲瓏秀雅。祖母不時會別上一朵、兩朵,於是茉莉花的倩影和芳香,便隨著祖母的身影,飄拂在我兒時的身邊。祖父下班回家,看見滿園秀色,便會露出一絲家人看得出來的笑。那笑意也驅散了祖父自己一天的疲勞。

南加州的茉莉和我記憶中老家的茉莉在形態上有些不同。不似印象中茉莉的形單影隻,南加州的茉莉總是長成灌木,綿延在民宅外,街道旁。她枝幹粗壯,花瓣細長。春夏時,花味濃郁,香滿街區,直教人覺得整個世界是一個被她充滿了的香囊。

茉莉花就這樣伴隨我飛洋過海,外觀雖易,內核依然:彷彿一個堅韌潔白的精靈,堅強地立在這渾濁的世上,守護著一份純心與歡樂。今年初夏,我特意拍了自家前院的茉莉花照,寄給在美東的兒子,和他分享茉莉花帶給我的故土溫馨。光陰似箭,一代一代的人在默誦著雪萊詩句:「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的同時走向暮年。而茉莉,她好花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在無常的世間孜孜不倦地喚回人們的美好記憶,演繹著天地間恒常的價值。(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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