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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念老菜市場

可樂王 ∕  圖 可樂王 ∕ 圖

童年的時候,家鄉的回頭河菜市場是我常常逗留玩耍的地方。我們縣城裡數這個集市最為熱鬧和繁忙,因為貨全物豐,城裡人沒有誰不去趕一趟它的早市或者晚集,在晨昏炊煙中過著雖然簡單卻充實滿足的菜籃子的生活。

菜市場位於城中心的回頭河岸,河中間有一座老拱橋,兩岸低垂的柳林,既為菜市場擋風遮陽,也為回頭河起到了陪襯和美觀作用。在我記事的時候,木頭拱橋因不堪負荷被拆掉了,換成了更為堅固的鋼筋水泥橋了。隨著歲月的腳步,菜市場似乎變得更加熱鬧和繁榮了。

每天來趕集的鄉下農民小販,天麻麻亮時就攻城略地地占據好市場各個角落。各式各樣的新鮮蔬菜水果、雞鴨畜禽、海鮮乾貨還有熱氣騰騰的擔挑小吃和早點,擠滿了市場空地。攤位後面或坐或站著清一色早起勤快的農夫村婦,身上裹著城裡人看來過時的土氣衣服。男的往往戴頂趙本山演小品的那種耷拉著帽沿兒的舊帽子,婦女腦瓜上繋一條花裡胡哨的頭巾,露出淡淡土紅色的臉蛋兒。他們向城裡人兜售著物品,討價還價。或者你一言我一語地隨便聊著天,口音不同於城裡。城裡人認為很土,甚至譏笑這種山溝老屯兒的腔調,可是鄉音仍舊在河風裡執著地飄揚迴盪,散開質樸憨厚的漣漪。

偶爾也會聽到外地人的口音,覺得陌生刺耳,與當地的喧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常常吸引了很多城裡人駐足圍觀。這些攤販大多是從北面來的,專賣跌打損傷、治不孕症、口眼歪斜的江湖郎中。他們比當地的攤販更加能說善道,顯得見多識廣,將那些原本攥緊了口袋的大媽小媳婦們懵得迷迷糊糊地,最後心甘情願將江湖郎中髒兮兮的錢口袋裡塞滿了錢。

當然擺攤賣貨者也不都是城外的人,城裡的商販也會瞅好了某個人氣旺角,一大早也蹲在那裡跟著吆喝,賣的貨品卻是日雜小商品。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有一位專賣布匹染料的老頭兒,脖子上生著一顆顫顫巍巍的大肉瘤子。每當他高聲吆喝,肉瘤子也跟著抖動甚至脹紅起來。他喊到「好——色!」拖了很長的音節,最後驟然落下,頗引起路人的好奇。「好色」與男女荷爾蒙無關,而是攤主在推銷自家染料色澤的無可挑剔而已。

城裡人逛市場,頭腦精明,目的明確。他們往往關心的是蔬菜新不新鮮、肉蛋是不是最好最便宜的、水豆腐是否又鮮嫩又筋道還必須是熱氣騰騰的。同時還得兩眼瞪得溜圓地瞅著商販的秤桿,不能有絲毫斤兩的差池。最後再由賣貨的隨便抓起一小把山棗或櫻桃什麼的,向秤盤裡一丟,秤桿立即向上一翹,城裡人這才心滿意足地拎了買好的東西走去。可是儘管城裡人挑揀得精明,攤販們也少有欺客詐市的行為,信譽這個後來才逐漸被常用甚至濫用的詞彙,在當年卻是不須成文的規矩。

市場上的貨品可以說五花八門,令人眼花撩亂。雖然仍舊處在改革開放初期,市場經濟半緊半鬆的年代,可是回頭河市場卻早已呈現出後來百貨商城的露天雛形。當年追求時髦的年輕人來到市場裡尋找他們的蛤蟆鏡或者喇叭褲,不時地聽見他們手拎三洋牌收錄機播放出鄧麗君的綿綿小曲招搖過市,帶給我們這些年齡還小的孩子們某種新鮮刺激感。然而對於我們來說,真正感興趣的是那些好玩的和能滿足嘴饞的玩意,那些稀奇古怪的時髦事物只是精采內容的陪襯而已。

我們小孩喜歡的東西往往都是零嘴小吃,而東西便宜,大人又肯給我們些零用錢。記得最常吃的是一種名叫「錐錐兒」的小海螺,這種東西據說只有家鄉西海頭一帶出產,別處不見。一分錢便可買一小紙袋子,吃法也是別出心裁,大人都是動針使錐地摳挖,我們則用衣服扣眼兒喀吧一下掰斷錐錐兒尾巴,省事而有效。然後用嘴巴一吸,裡面軟軟的螺肉就刺溜一聲地送進嘴裡,其味無窮。女孩子則更喜歡一種叫做「菇鳥」的小甜果,吮光了裡面的瓤後,便可放在嘴巴裡吹氣泡泡兒,然後在齒間一擠,便噗嗤發出一聲氣響,好吃也好玩。

而小孩喜歡逗留之處則是賣小雞小鴨和金魚的地方。看著剛孵出不久的小雞像一團一團軟棉花糖似地在大竹笸籮裡跌跌撞撞,發出小鳥兒似的歡叫,真讓我們心花怒放。金魚盆裡那些挺著肥大得像要繃裂的圓肚肚兒金魚,笨拙地在水裡轉圈圈,顯得可愛又可憐。結果經大人同意,我和哥哥買回了兩條金魚,小心翼翼放進了家中的一口小圓水缸中,再投進些魚草魚食。可是缸深水暗,大家趴在缸沿往裡看了半天,卻什麼都看不見。還是爸爸幫我們解決了難題,買回了一只透明的玻璃魚缸。這一回我們不但將金魚搬到了新家,還將爸爸參觀革命聖地延安帶回的一只瓷製寶塔山放進了魚缸中,好讓金魚有個水中玩耍的窩。我們瞅著金魚在綠色的魚草和寶塔山之間暢快地搖尾游蕩,追著吞食我們給牠們撈來的魚蟲,心裡別提有多麼興奮了。

秋天來臨,家鄉特產的蘋果在沐浴了整整一春夏遼南溫潤的陽光雨露之後,吐露出嬌艷的光澤和雲霞似的緋紅。一籠籠一箱箱帶著豐收的喜悅和滿足,從鄉下運進城裡,運進菜市場,也送進城裡的千家萬戶,窖藏過冬保鮮保嫩,一直可以吃到明年開春。菜市場這時也停放著滿載白菜的小拖拉機、手推車、三輪車。每家開始醃酸菜,風匣將灶火鼓蕩得通紅,大海鍋燒滿了開水,即時燙菜,然後入缸壓實密封由它發酵。東北人從此不愁沒有下鍋的冬菜,過年時更是以酸菜領軍大宴小酌。

雪花追著秋葉而至,山河大地一片銀白。回頭河在數九隆冬已是寒冰三尺,河面晶瑩而透明。人們戴著大護耳棉帽,大棉手捂子,甚至罩著大口罩,在零下二十幾度的冰天雪地裡,成群結隊地嬉鬧追逐,玩得不亦樂乎。孩子們滑冰車,人影如飛,嗖嗖而過。玩陀螺的則將陀螺抽打得嗡嗡飛轉,似乎永遠都不會停歇的樣子。橋下是活力激盪的冬日河景,橋上則蒸騰四散著小攤籠屜的熱氣,燃燒著一爐爐溫暖的冬火,散發著熱鬧和生氣。雖然市場夏綠秋鮮的嫩貨不見了,可是冬天煙火不斷,熟品小食登場,糖葫蘆、烤地瓜、烘栗子、熱燜子、蒸豆包、煮茶葉蛋,人見人愛,而爆米花更是冬天裡給孩子們帶來一道暖流,在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中,讓孩子們發出會心的笑聲,劃破了長冬的沉悶。

我離開故鄉快四十年了,雖然也曾逢年過節去訪親探友,可是每當經過回頭河市場卻很少再去留意它,更不要說逛它一逛。如同回頭河水一旦流出旗杆底山口,便不再眷戀地一直奔向大海。改革開放也將近四十年了,國家進步繁榮,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有目共睹。過去那種由統購統銷憑票供應的「三兩油」「一斤米」「半斤肉」的餓餒饑饉的狀況,早已一去不復返,而以往小商小販個體經營的農貿輕工市場形態一躍而變成了大規模產業化批發零售經營模式。商貿大廈拔地而起,店面門頭招牌林立,一切顯得更加規範,更加有秩序,也更加美觀。

如今我站在已改稱「街心公園」的回頭河市場的老橋頭,舉目四顧,垂柳依舊,人事已非。城裡人的生活水平有了本質上的改觀,今天的商品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物全貨豐,消費者出門購物甚至網上的選擇也變得極為方便。家鄉特產的蘋果陳列於五顏六色的漂亮禮盒中展銷,賞心悅目。想吃酸菜也不需要等到寒冬臘月,成袋成打的保鮮密封的酸菜,一年四季超市裡等你挑選。雖然說小錐錐兒再也看不到了,可是菇鳥卻比當年還要賣得紅火,市民如今早已將它當作葡萄櫻桃一樣的水果天天食用。而女孩子們現在誰還稀罕吹菇鳥這種落伍的清貧時代流行的娛樂。

然而凡是新生事物總難免伴隨著某種侷限和遺憾,就彷彿買瓶瀘州老窖卻偏偏搭配了幾袋洗衣粉一樣,付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小小代價。常常聽到人們在富裕繁榮了之後仍舊抱怨,感覺欠缺和丟失了一些什麼。借用我大哥的話說:「大地的苞米就是不如農家園邊苞米好吃。」這似乎也是當今社會的一個熱點話題,即大規模標準化的產銷如何在原生態小眾化的傳統面前保持優勢?產業化經營方式不僅難以保留私家園蔬的手工特色,恐怕連除蟲施肥保育和進貨渠道諸環節都成為盲點,想要找回當年有機無毒的口感恐怕是越來越難了。

如今食品安全也亮起了紅燈,在海鮮魚檔看到一位魚販子正將一條活蹦亂跳的養殖魚開膛破肚,只見血肉模糊之處,魚心兒還在案板上怦怦直跳。賣魚的人手仍舊柱著刀,衝著來往行人不停地大聲吆喝道:「賣魚嘍,不新鮮不要錢,不打激素,不打抗生素,買了安心,吃了放心啊!」隨著食品安全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千奇百怪的社會流行病也接踵而來。江湖郎中的叫賣聲仍時而傳來,而今他們販售的都是些專治性病和性功能障礙的「特效藥」,號稱「一針靈」或是「貼即硬」。

從橋上俯瞰,河堤於今修建漂亮,四周敞闊整潔,綠蔭成行。退休老人們在此找樂兒,不是跳些大秧歌,就是交誼舞,配以舞曲、秧歌或遼南影調戲的中西合併的音樂,自得其樂。聽說早已升級為市的家鄉,不久前還被評為「國家衛生城市」,這不能不歸功於家鄉人民的辛勤維護和珍惜生活環境之心。可是河水卻已在上游的工業開發以及氣候暖化之下而被蒸發殆盡,令人惋惜和痛心。童年記憶的冰車、陀螺和滑冰場,隨著冰雪的消失而滅跡了。現今城市的改造和環境美化進行地如火如荼,然而在我們改善生活環境的過程中,卻往往忽略了生態的整體完美與和諧,有些「不可再生」的自然和人文資源也遭到了損害。

回頭河市場不復存在了,我的故鄉在通往現代化都市的道路上又前進了一大步。可是回首往事,我依舊懷念已然消逝的故鄉的老菜市場,懷念那似乎已失傳的鄉土特色菜的味道,懷念一聲春雷中瀰漫大地的清新與芬芳,懷念在日益繁華的都市喧塵中冷卻了的人情溫度與淳樸民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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