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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偶拾

(盧秋瑩.攝影) (盧秋瑩.攝影)
(盧秋瑩.攝影) (盧秋瑩.攝影)

出門散步時,門口的小花栗鼠也正準備外出。

夏天以來,這個小東西在杜鵑花叢前挖了個深洞,前有風景,後有屏障,看起來安全而舒適。有一段時間,牠每天鑽進鑽出車庫的門牆縫隙,噬破裝著瓜子與豆粒等鳥食的袋子,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過著豐衣足食的日子。

有時,靜謐無人的早晨,書房裡的我可以聽到整條街就牠「chip-chip-chip」或「chuk-chuk-chuck」地叫個不停,引人納悶:「哪來那麼多敵人,讓你如此急促嚇阻,保護著領地?」看來,貌似太平之世,危機依然無所不在,尤其對羸小之物。

此刻,花栗鼠探出洞口,左顧右盼,按兵不動,雖然看不到我的身影,想必聽到我關上門的聲音。秋高氣爽,我躍下階梯,假裝無視於牠,給彼此一段無人干擾的時光。

輕步朝著坡上走,這時通常不會遇到什麼鄰居,簡直是獨享整座鄰里。腳底下落葉清脆可聞,鄰居擺出了南瓜、乾玉米桿與菊花盆,秋意濃。

偶爾,那位在家從事電腦工作的男人,會牽著那棕黑捲毛狗迎面而來。狗一見人便直衝撲上,咆哮狂吠。主人硬扯著狗繩,安撫斥止。匆匆打過招呼後,我快步走過,逐漸遠離,繼續各自安靜地散步;誰知,繞了一圈後,人狗再度出現,吠叫拉扯快速照面,騷動再次上演後,重歸平靜。

比起小狗的莽撞與熱情,戴著厚框眼睛的男主人顯得羞澀。剛開始,可能我的嗨聲太大了,他不得不回應,但也只是抬頭、目光短暫接觸後,迅速迴避。久了,才有點熟,說一點話。

一位成長於黑人區的作家描述過街頭上的「眼神接觸」這件事:在那兇狠的環境裡,「你老盯著我幹嘛?挑釁?找死啊?」或若,「你幹嘛看都不看我一眼?瞧不起人?找死啊?」究竟,短兵相接,目光該接觸、停留多久,該帶著什麼表情或含意,才算適切,才不會被狠揍一頓,甚至惹來殺身之禍?路上照面時那幾秒之奧妙,媲美那個「若碰到熊」的傳說:深林裡,大熊矗立面前,這時到底是該避免直視、立即伏地詐死?還是大吼大叫故作聲勢,才不會被吃掉呢?

白天獨行時,我總是胡思亂想,思緒如斷線的風箏;若是晚餐後跟先生出門,情況則完全改觀。「這個房子掛牌多久了,還沒賣出去?」「這家草坪今年受旱,損傷嚴重呢」……東家長西家短,工作、孩子、未來,兩人一路聊著。有時,出門時,夕陽正渲染著坡上天邊,二話不說,兩人並肩快步追逐著最後那抹豔橘。來到坡上,天際那片金黃的熱正被天空灰藍的冷溶解著,很快地,黑暗便吞滅了一切。

深秋黃昏,去同學家接兒子途中,時間還早,我把車轉到鎮上的小湖畔,繞著湖走一點路。以手機拍下夕陽映照下的紅葉與湖景時,心裡為希臘左巴的那句:「生命是一場麻煩(Life is trouble)」加上一句註腳:「還好有美景。」

拍著拍著,有部車在不遠處停下,駕駛的老人下車,走到湖畔,也舉起手機按著快門。

「Beautiful!」他驚呼。「It's beautiful, isn't it?」我讚嘆。兩人幾乎異口同聲。

天氣其實是冷的,攝氏10度左右。當太陽一下山,馬上可以感覺到氣溫急遽地下降。然而,夕陽還是很慷慨地吐著最後一絲暖意,透過孤單的枯枝,溫撫著平靜的湖面和遠方橘紅的樹林。

收起手機,老人與我沉默地佇立著。長烈寒冬之前,我們記取了秋季另一枚溫柔的印記。

午後的鄰里,除了偶爾劃過的車聲,只有鳥鳴與風聲。前院大樹下的鞦韆空蕩靜止,幾個色彩鮮豔的玩具停歇在綠地上,一隻黑貓慵懶地趴在門廊地板上,半睡半醒,世界彷彿正打著一個安謐的盹兒。

一轉彎,林蔭磚道上,撞見一段跳動的孩提時光。

巧思的人,在跳房子裡繪上多彩的花草魚蝶。四方格裡塗滿了繽紛,遊戲多了份想像——如魚悠游,如蝶飛舞。午睡醒來或放學的孩子們,飛揚的裙襬,嬉笑的聲音,通紅的臉蛋泛著光,火紅的心撲通撲通地喚著:「來玩啊!」

放下矜持,提起單腳,如一個輕盈無憂的孩子,我跳躍,PLAY!

抵達港口時,天氣並不晴朗。淡灰的天空下,遠處山影茫茫。

踏上長長的船塢,向海的中央走去,腳下的木板搖晃不穩,盡是飛鳥的遺跡。

我想走到盡頭,去感受海的巨大與危險,浪的波息與脈動;想試著把自己放在一個極端,看能承受多少不可預知的變動;想知道,認識孤獨的真相之後,是不是就沒有什麼可以恐懼了。

一如這道孤板,坦然伸入深邃的海洋,狂風巨浪來襲時,隨之從容搖擺;似乎,任憑天荒地老,僅剩殘木一片時,依然可以堅定地漂浮。

那艘小船已停泊在此兩天了,長旅之後,歇息的必要。遼闊海洋裡,飛鳥浮雲不時探訪為伴,似乎並不孤單。

滑翔撐篙,乘風破浪,託付憂慮,傾訴心事,人們習於向大海期求。其實海洋與人的悲喜何干?瑪麗.奧立佛(Mary Oliver)的〈我走到海邊〉(I go down to the shore)一詩如此到位地描述:

I go down to the shore in the morning

(早晨我走到海邊)

and depending on the hour the waves

(視時間而定,海浪)

are rolling in or moving out,

(漲潮或退潮)

and I say, oh, I am miserable,

(我說,哦,我好悲慘)

what shall——

(該怎麼)

what should I do?  And the sea says

(我該怎麼辦?然而海說)

in its lovely voice:

(以她迷人的聲音)

Excuse me, I have work to do.

(對不起,我還有事要做。)

人以自我為中心,妄自侵入,大自然或許無力招架,但其實根本不在乎你。

沿著沙灘走,無聲的足跡,夕陽暈染裡,遠方的別墅群在海面築成一道金黃的天際。飛鳥振翅或滑翼,向海中的沙洲樹林翱行。撐舟人一掌一推,入畫面,出畫面,無聲無息。唯有記憶乘著日落的翅膀,悄悄降臨。

如何衡量一段黃昏的長度?

對汲汲終日、鬱鬱愁困者,這夕陽恐怕滿腹心事,沉得若大海負載起來,也要叫苦。在那對互擁的情侶眼裡,這夕陽纏綿浪漫,不知不覺讓人吐出日後也許要反悔的海誓山盟。對一位緩步行過的老者,這餘暉是否日日短得驚心,不知還能目睹幾回。而那時光無感、歲月不侵的幼童,則一張紅潤的臉龐,指著天空:「你看,是月亮!」

黃昏夠長,長得夠令人想起一生的恩怨情仇,長得可以從記憶裡挖出某年某地某片相似的晚霞,觸動彌久如新。黃昏也極短,短得只夠一聲讚嘆:好美!或許,黃昏不短也不長,剛好足以任過客丟付疲憊與憂傷,把一天結束在層層光影飽滿的雲霞裡。

黃昏無語,歲月無情。夜將盡,天將明。任情之人寧願相信,當日出時,所有的痛楚都將不再那麼地疼了。(寄自麻州)

(盧秋瑩.攝影) (盧秋瑩.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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