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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故事》一院槐花南柳巷——回到《城南舊事》故居

1990年代的南柳巷。(葉瑜蓀攝)
1990年代的南柳巷。(葉瑜蓀攝)
1992年林海音回到北京南柳巷故居。(夏祖焯攝)
1992年林海音回到北京南柳巷故居。(夏祖焯攝)

那年8月中旬北京還在溽暑中,午後的南城倒還清靜,我們在全聚德吃了烤鴨,先到父、母親唸過的師大附小轉了一圈,穿過專賣古籍古玩、筆墨紙硯的琉璃廠西街,到了南柳巷,左拐,走一小段路,再度來到40號和42號。當年專給福建和台灣鄕親住的晉江會舘,也是母親的自傳體小說《城南舊事》的背景。

第一次來晉江會舘,是在20世紀結束前一年的冬季,為撰寫母親的傳記《林海音傳》蒐集資料,當時母親已臥病在床,2001年12月,她在台北去世。

2005年,北京中國現代文學館前館長,《城南舊事》的忠實讀者舒乙先生(作家老舍之子)及有心人士大聲疾呼「保存作家故居,留下文學名著實景」,南柳巷晉江會舘林海音故居被搶救下來,不隨一般老胡同拆除改建。

1923年,母親五歲,跟隨父母從台灣遷居北京,先後住過珠市口謙安客棧、椿樹上二條永春會舘、新簾子胡同、虎坊橋蕉嶺會舘、西交民巷和梁家園。1931年5月,外公林煥文先生以44歲英年病逝北京。外公去世後,外婆帶著七個孩子搬進不用付房租和電費的晉江會舘,母親是老大,那時只有13歲。從1931年到1948年底回到台灣,晉江會舘是林家在北京住得最久的居所。

晉江會舘建於清康熙年間,由泉州人水師提督萬正色捐宅。全院有北房五間,南房,東西房各三間,有兩道門和影壁及月亮門。林家住在40號的北房。1949年後,會舘的四合院被分成兩個小院,又加蓋了好幾家,成了個十幾戶的大雜院。幸運的是,再度造訪看到母親筆下「春天落了一地白色槐花,像覆蓋了一層白雪」的三棵大槐樹還在,算算少説也上百年了。

我站在院子裡抬頭望,茂密的大槐樹有四、五層樓高,遮了小院的陽光,夏天有了涼蔭。想起《城南舊事》裏的情節,宋媽抱著燕璋在大槐樹下唱快板兒:「槐樹槐,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台,人家姑娘都來到,就差我的姑娘還沒來;說著說著就來了,騎著驢,打著傘,光著屁股挽著髻⋯⋯」。

《城南舊事》裏病懨懨的燕璋,還沒學穩走路,可憐的小生命就結束了。真實生活裏,燕珠三姨告訴我,我沒見過的燕璋舅舅走的那天,小棺材擺在大槐樹下,外婆站在屋裏,怔怔的望著窗外,抬棺材的頻頻催促,外婆手上握著一把錢却遲遲不放。因為,給了錢,孩子一抬走了,就再也見不著了。

修繕開放《城南舊事》實景

母親在「我的京味兒回憶」裏寫道:「南柳巷是個四通八達的胡同,出北口兒是琉璃廠西門,我的文化區;要買書籍、筆墨紙硯都在這兒。出南口兒,是接西草塲、魏染胡同、前孫公園的交叉口,是我的日常生活區;燒餅麻花兒、羊肉包子、油鹽店、羊肉床子、豬肉槓、小藥鋪,甚至洗澡堂子、當舖、冥衣鋪等等都有⋯⋯出西草場就是宣武門大街,我的初中母校春明女中就在這條大街上。」

我第一次到晉江會舘,是由北京的祖熾、祖煌堂兄和遠立堂嫂帶著,很遺憾母親記憶中的店家都不見了。那次趕上冬天,家家門窗緊閉,門口堆放了一落落蜂窩煤,一束束大蔥放在窗沿,成串曬亁的葫蘆掛在檐下,依稀聽見屋裏有人走動說話。這次來,會舘的外表和記憶裏差不多,朱紅大門上的油漆剝落已久,兩個獅子開口的大銅環還在,門邊牆上多了塊北京市西城區文化委員會立的牌子,上面寫著:

                                              晉江會舘(林海音故居)

                建於清代,為福建晉江會舘舊址,林海音于20世紀30年代隨其母在院

               內北房居住。林海音(1918一2001),原名林含英,現代著名作家,以

                她在宣南地區童年生活為背景的《城南舊事》一書,影響深遠。故居的

                一進四合院落2009年7月被西城區人民政府公佈為區級文物保護單位。

《城南舊事》1960年首次在台灣出版,多年來受到海峽兩岸一代代讀者的喜愛,歷久不衰。1980年代上海導演吳貽弓根據這部經典名著,拍成同名電影,得到好幾項國際影展大奬。林海音成為大陸人民最敬重喜愛的台灣作家。

晉江會舘雖被列為保護古蹟,但是要遷出大雜院住戶,恢復會舘原貌,牽涉很廣,費時費心費錢,進度緩慢。不過最近我看到一則新聞說,北京市政協文史會派人到晉江會舘勘查,表示重視修繕林海音故居,希望早日恢復舊有格局,並依《城南舊事》塲景佈置,重現文學名著現場,未來開放給民眾參觀。

另外看到一則北京市政府在「以疏解促文物騰退」新聞發佈會上,明確北京將以會館的保護利用作為突破口,與原籍的政府合作,多方投資,騰退佔用文物,修繕並保護各會舘。

作為林海音的子女,我們四兄妹,祖焯、袓美、祖葳及我樂觀其成,希望在晉江市政府的支持下,早日見到被譯成英、日、韓、德、義大利、瑞典等十餘國文字,深受華人喜愛的《城南舊事》孕育地實景,以及作家林海音成長的真實環境。想想當年住過晉江會舘的林家人,如今只剩下疼愛我們的五姨林燕玢,她也90了!

您是哪位啊?

距離上次來晉江會舘已過了好些年,那天我和至璋進入靜悄悄的小院,發現好幾家已經搬走。在窄院裏繞了兩圈,竟然認不出林家,有個年輕工人正在空房子裏油漆,問他知道寫《城南舊事》的林海音住哪間?他搖搖頭。隔壁一位婦人聽見,探出頭來說:「前陣子也有人來打探城南舊事,最近還來了幾個電視台的。我跟你們說啊,後間兒有位姓王的大媽認得林海音家。」

繞到後頭,一位身著俐落夏衫褲,滿頭灰髪的婦人見我們四處張望,滿口京片子問:「您找誰呀?」

「找城南舊事林海音的家。」我説。

「就這兒了,您是哪位啊?」她又問。

「我是林海音的女兒夏祖麗,從台北來,您是?」

「我叫王秀珍,當年我爹是照顧這個會舘的。」

「噢,妳就是長班老王的女兒啊?我聽我媽和我舅舅提起過。」我說。

「90年、93年,你母親來,我上天津女兒家避寒,沒見著,可惜呀!倒是你舅舅林燕生那年來,見著了,他回台灣後還給寄來我們的合照。當年會舘裏住了四家人,林家、蕭家、辜家都是台灣人,我爹是給這三家管事的,就我們家是北京人。蕭家兒子跟你舅舅一塊兒長大,有年也從加拿大回來。」王秀珍説。

我問王秀珍記不記得林海音,她點頭說:「記得噢,49年他們回台灣時,我都十來歲了。你母親人緣好,對人客氣。」

北京的夏祖煃堂兄曾告訴我,他少年時期隨「六嬸」回晉江會舘的景象:「一進大門,六嬸兒的京白就變成閩南話,因為晉江會舘滿院子的人都說這種話。這位最有出息、最仁義的林家大閨女,在晉江會舘人氣極旺,滿院子人都熱情招呼。林家的前院養了很多花,屋子裏的燈老是亮著,氣氛很溫暖。那年代北京的台灣人社團有它的特殊性,既不屬於北京社團,又不屬於當時統治台灣的日本人,也不屬於台灣。住在裏頭的人彼此了解,抱得也比較緊。」

「記得我外婆嗎?」我問王秀珍。

「當然記得!林太太種了許多花,牡丹開得特別美。她還愛泡泡菜,她的泡菜裏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您猜是什麼?」王秀珍說。

「花椒?」我説。原來外婆還有秘密武器呀!

「不,是扁豆!」王秀珍回答。

「扁豆」就是四季豆,剎那間,這許久沒聽到的詞兒,把我帶回半個世紀前,台北城南小廚房裏的那一罈泡菜。我從小嗜酸,盼著那細細長長的扁豆一變酸,就催促外婆炒一盤可口下飯的扁豆丁肉末。

歲月的流逝,地理的隔絕沖淡了記憶,一甲子過去,當年北京那小女孩王秀珍,卻從沒忘記晉江會舘裏林太太的泡菜!

王秀珍熱心帶我們看,一間間指著:這是原來的北房,這是西房,這是當年的前廳,這裏曾是林家的廚房⋯。走到大門口,她指著門框上面說:「這裏原來掛了塊會舘的匾額,57年大門道改建被拆下來,扔到路口,我爹娘撿回來收著,沒讓紅衞兵給砸了。後來老太太病了,別看她沒什麼文化,直到1974年走前還惦記著這塊匾,囑咐我好好的收著,我一直把它藏在床底下。」

我們隨王秀珍進屋,合力從她床底下拉出那塊厚重的匾額,一塊沉舊褪色的大木板,長一米半,寛半米,上面寫著「晉江邑舘」四個大字,字體剛勁有力,可以想見當年掛在大門上的氣勢。林海音紀錄片「兩地」導演楊力州,事後回憶起這段經過時説:「快門按下的當下,雖是靜態的影像,卻讓我強烈感受到時間流轉的魅力。」l

今天,晉江邑舘(晉江會舘是一般通稱)裏的福建台灣鄉親早就人去樓空,大部分都已不在人世了,但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和後代,卻一直保存著那塊歷經風霜的匾額!

站在小院裏,我緊緊地握著王秀珍暖暖的手。

最初的驚艷

從北京回到台北,我去探望年邁生病的燕生舅,他已很少出門,說起往事,虚弱的身子好像特別有勁兒。他說:「當今知道晉江會舘原貌的,恐怕只剩下我了。我們初搬到會舘時,除了看門的老錢,只住了一位福建同鄉洪亮先生。洪先生滿屋子的書,邊養病,邊讀書。有時有位燕京大學叫張延哲的先生來找他,張先生後來做過台灣省財政廳長,他的太太朱秀榮在台灣辦再興中、小學,很成功。」

「兩、三年後,洪先生回福建了,內院幾間房就由我們一家人住。抗戰後,另外兩家台灣人蕭家和辜家才搬進來。蕭先生在北大教書,太太是東北人,有兩兒一女,蕭先生喜歡古典音樂,常有左派學生來找他。1949年他們一家回到台灣,蕭家兒子後來移居加拿大,我們有聯絡。」舅舅繼續說。

「辜先生是鹿港人,先是一個人,後來有個女人跟他住,生了兩個孩子。辜先生很神祕,不在家的時候居多,我們跟他沒什麼來往。會館前頭幾間也租給外地來唸書的學生,像後來擔任台灣省政府法制委員會主任的鄒文謙先生,當年在朝陽大學唸法律時,就住在會舘。長班老王和王媽照顧會舘,王媽對我們很好,有時還會做東西給我們吃。」

燕珠三姨跟我說過,孤兒寡母的林家,在北京生活困難,靠著外公在郵局工作的撫恤金過日子。撫恤金不夠一大家子過日子,幸好外婆有項專長,喜歡做菜,大家都愛吃她的菜,為了生計,她給學生包飯,當年晉江會舘林太太道地的福建菜、台灣菜和客家菜,不論是紅燒五柳魚、青蒜燒五花肉,炒豬肝、豬心,薑絲炒豬肺,燙韮菜、萵苣葉、菠菜蘸日本萬字醬油等⋯⋯,滿足撫慰了許多遊子的心。甚至附近泉郡會舘、蕉嶺會舘的寄住學生,也來包飯。

母親曾在文章中寫道:「南柳巷是我一生居住重要的地方,時間又長,從我在無父後的成長過程中,經過讀書、就業、結婚,都是從這裡出發:我的努力,我的艱苦,我的快樂,我的憂傷⋯⋯包含了種種情緒,有一點,我們有一個和諧的、相依為命的家庭,那是因為我們有一個賢良從不訴苦的母親。」(「我的京味兒回憶」1987)

早年晉江會舘也住過一些文人雅士,清末泉州狀元吳魯就在這裏寫過後人稱道的《百哀詩》。據說連戰的祖父連雅堂先生1913、1914年也在此住過。

那次拜訪燕生舅後,我從台北回到澳洲,不久收到他的信,信中他詳細描述了晉江會舘的地理環境,學工程的他,還畫了一張圖,正確標註出各家的居住位置。舅舅個性內向,沉默寡言,做事一絲不苟,辦公一介不取。那次他難得寫下一段感性文字:「我永遠記得第一次到晉江會館看房子時,我們走進小院,一驚!好美!槐花落了滿地,有兩、三寸厚吧,整院都是白的!」

那是我最後一次接到燕生舅的信,隔年他就去世了!

1948年年底,23歲俊秀的燕生隨我父母回到他從未見過的故鄉台灣,他那段在北京的初戀,永遠割捨,留在那座北方的古城了。

很遺憾在母親生前沒有問她,《城南舊事》裏的惠安舘是不是晉江會舘的化身?為什麼給「惠安舘」裏的靈魂人物瘋子取名王秀貞(王秀珍)?為什麼安排秀貞的爹,惠安舘的長班也叫老王?⋯⋯此外,英子的玩伴妞兒是不是秀貞的女兒小桂子?一出生就被扔在牆根底下的小桂子,後來和秀貞團圓了嗎?

母親離開這個世界已經多年,真正的答案已隨母親而去。縱使對這段歷史和對林海音有深刻瞭解的家人,也無法解答。人生如夢,似真,若幻,小說家在虛虛實實間出入,遂使這部透視人性的經典小說分外迷人了。

北京林海音故居門口的告示牌。 北京林海音故居門口的告示牌。
當年林家住的晉江會館北屋已破敗。(2000年時攝) 當年林家住的晉江會館北屋已破敗。(2000年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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