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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現象》大學校園真正的讀書人

美國學生的「外務」太多,課餘做功課的時間不足。 美國學生的「外務」太多,課餘做功課的時間不足。
芝加哥城市學院。(取自學校官網) 芝加哥城市學院。(取自學校官網)

我在中國和美國大學教了30多年書。最近經常思考一個問題,大學校園裡真正的讀書人有多少?比如在我教的《文學入門》課上,我讓美國學生閱讀的都是思想內容和寫作技巧雙雙俱佳的文學經典。為什麼學生們的興趣沒有那麼強烈,沒有深入作品中去呢?原因是什麼?怎樣才能讓學生成為真正的讀書人?

文學經典百讀不厭

舉幾個例子來說吧。約翰‧斯坦貝克的短篇小說《菊花》描述了牧場一對年輕夫婦的愛情和生活。從表面看,他們是一個幸福、美滿、殷實的家庭,丈夫經營牧場,妻子護理家務。誰知一位不速之客補鍋匠的到來打亂了他們的平靜。讀者看到了他們夫妻的衝突:丈夫的實用主義造成對妻子的冷落,使她情有所移,以養植各種顏色的菊花排解心中的鬱悶。菊花遂成為故事的主題和象徵。在維拉‧凱瑟的《保羅的案例》中作者描寫了一個中學生對現實生活的厭倦,他討厭學校、家庭,沉溺於音樂和物質享受,最後臥軌自殺。這部作品主題突出,凱瑟對人物、社會準確的把握、對人和事件的敘述的中立性、對語言的錘煉和各種修辭手法的運用,都使這部作品今天讀來仍感人至深和發人思考。

又如雪萊‧傑克遜的《彩票》。她描述一個邊遠村莊沿襲下來的久遠的習俗,即每年通過層層抽籤的形式選出該年度的「勝者」,然後由村裡的男女老幼用石頭把他/她用石頭活活擊死。作品對以下主題進行了挖掘:鄉村陋習、一些人對傳統的頂禮膜拜、僥倖者的心態等。作品對村子裡大人、小孩和被選出的「勝者」都進行了詳細的描述,也對故事的場景進行了鋪墊。故事語言精煉,言外之意飽滿,給讀者提供了極富張力的想像空間。再如詹姆士‧鮑德溫的《桑尼的布魯斯》。他描述了兩個黑人兄弟由誤解、疏遠到和解的過程。作品以布魯斯音樂為故事引線引出兄弟兩人對學業、事業不同的看法和價值觀。寫作方法上鮑德溫對黑人社區和主要人物進行了準確、感人的描寫,將兄弟間的對峙放在《聖經》中人類與生俱來的兄弟間、姊妹間的嫉妒的大的背景中加以開掘,語言極為洗練,各種修辭手法運用的多和恰當。這些作品我是讀一遍,愛一遍,有的都讀了幾十遍,每次重讀都有收穫。學生為什麼不能像我一樣一頭扎進作品喜愛它,欣賞它呢?

興趣引發閱讀欲望

問題的關鍵是興趣。回顧歷史,世界上許多著名的作家都談到了興趣對閱讀和寫作的重要性。150年前,英國著名作家約翰‧亨利‧紐曼在他著名的著作《大學的理念》一書中針對當時急功近利、偏重技能培訓而忽視人文教育和學生全面能力的培養的教育現狀提出教育的目的,即說明學生找到知識的興趣,教給學生「思考、推理、比較、甄別、分析」的方法。他的同輩人英國詩人和批評家麥修‧阿諾德,在其文章《甘甜和光》中寫道,「好奇心就是欲望,是瞭解事物的本質和其本身的趣味。懷著欲望發現其中的趣味就是一個有頭腦的人的有意義的追求。」斯蒂芬‧金是美國當代最著名的恐怖、科幻、傳奇小說家,由他的作品改編的電影風靡世界,如《肖申克的救贖》、《綠色的一英里》、《卡麗》、《悲慘》等。

在他的回憶錄中他講述了天賦和興趣與寫作的關係。他用了兒子學薩克斯管的經歷作為例證。歐文七歲時想學薩克斯管,他和妻子給他買了樂器,請了私人老師,七個月下來歐文除了練習老師規定的每天半小時或周末一小時的排練外並不碰它, 也沒有找到其中的樂趣。金說那種靠提醒才操練的不是真正的學習。他徵求兒子的意見後就讓他停止了。他說,「你發現你在某一方面有天賦,你操練它直到手指流血或眼珠子從頭上掉下來。即使沒有人在聽你演奏也沒關係,因為你自己感到了創造中的幸福或癲狂。寫作也是同樣的道理,。如果你真正喜歡寫作,也有這方面的才能,每天四到六個小時的大強度的寫作訓練就不是負擔。」

多讀多練 寫作無捷徑

他給有志於寫作同學的建議是,「如果你想成為一個作家,在所有條件中你必須絕對做好兩件事:多讀多寫。除此之外別無它法沒有捷徑可走。」他說,「讀書是最好的娛樂,沒有廣告,不需要充電,花一美元就得到數小時的娛樂,我不明白為什麼每個人在他一生那些該死無聊的時間段不拿一本書讀呢?」用這些例子關照我的文學課程學生的閱讀,反差就一清二楚。

相當多的學生修這門課不是為了興趣, 而是為了拿學分以便以後找工作。他們把故事讀了,作業也做了,考試也不錯,教上的論文也可以過關,可是他們真正對這些故事感興趣嗎?真正進到了這些故事中體會到人物思想感情的起伏和變化嗎?同自己的生活聯繫了嗎?自己從故事中能學到什麼做人和寫作方法嗎?我認為只有真正對故事感興趣,對文學感興趣,做文學或其他科目的性情中人,才能真正把知識學好、用好。

校園環境令人驚嘆

由於兒子在美國西北大學讀書,去看他時,有時我會在校園散步。大學位於遼闊蔚藍的密西根湖畔,青草遍地,樹木掩映。典雅的音樂圖書館、現代的剛落成的商學院、音樂學院和裝修一新的文理學院和位於校園中心有好幾棟樓連接而成的圖書館非常乾淨、安詳,是讀書、鑽研的學術樂園。我常想,在這裡真正對學習感興趣、為知識本身獻身的學生和學者有多少呢?事實上,走進美國任何一個大學校園,私立的、公立的,其美麗、恬靜的環境都令世人驚歎,只要真正想讀書,裡面的圖書應有盡有。又有多少學生拋棄了單獨的拿學分找工作的目的真正想把一些問題搞清楚而學習呢?

我無意在此吹噓自己多麼的與眾不同,更不是孤芳自賞,但我對英語文學的喜愛和對英語語言的鍾情從30多年前在中學時代就開始了,以後在中國的大學執教七年,又有機會發展這方面的愛好,到1997年來到美國攻讀碩士和博士研究生時,我就像魚兒找到了大海,在浩瀚的圖書館徜徉,向知識淵博、思想敏銳的教授們求教,我感到每天知識增進的快樂,並且樂此不疲。為了完成教授們佈置的閱讀和論文我經常在晚上12點就寢,但從來不覺得苦,總是精力充沛,心情舒暢,因為我在做著我喜歡的事,根本不去考慮畢業後能否找到工作,也知道文學專業工作特別難找,只有60%左右的就業機會。我當時想得很簡單,就是我愛好英語文學,只要愛好了,就能把它學好,學好學精了,總有一天會找到工作。感謝上蒼的惠顧,我博士畢業時就非常順利地找到了一份大學教職。今天看著坐在我面前的學生,我多麼希望看到幾位眼睛明亮、面目舒展、對知識如饑似渴、像我當年對文學貪婪、偏執那樣!

缺乏興趣 難以專心

學生讀書缺乏興趣,根據我30年的直接觀察,可以歸結於以下原因。第一,學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真正感興趣,讀起書和做起作業來就覺得費時和有怨氣,加上學生的功課又多,又有社團活動,很難全部將時間用在學習上。而且要形成對某一專業的興趣也需要相當長時間的知識積累,僅靠大學幾年是不夠的。第二,美國學生由於要支付學費、住宿費、生活費和其他費用,需要花相當多的時間打零工,每周就耗掉十幾二十個小時,有的學生還要資助家庭,結了婚的還要考慮租房和照顧孩子,完全不為以上負擔分心,能百分之百將精力用在學習上只有少數學生可以達到。對相當多的大學生來說,坐在教室聽課、做作業只是他們繁忙的日程中的一部分或很小一部分。我經常看到的是學生在學校、家庭和社會之間疲於奔命,沒有一件事可以做到盡心盡意。 第三,教授的水準和教課方式對學生的興趣也有很大影響。有的教授知識陳舊,又不樂於進取,有的和學生一樣需要在幾樣事情上奔波,很難在個人進修和課堂教學上花更多時間,講的課學生感覺不到有新鮮活感,也就很容易失去興趣,將就拿一個通過的成績。第四,現代互聯網,特別是智慧手機的普及,使年輕一代—包括大學生—的娛樂方式發生了很大變化,可以隨時隨地上網流覽和打遊戲。有一些學生沉溺於社交網站和遊戲而無暇上課,即使來了也不能專心。第五,可以說,這種功利性的用考試換工作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我以上講的主要是我熟悉的美國的大學生。中國的大學教育體制由於幾千年來的科舉考試和高考,一切以成績掛帥,很難談到培養和開發學生在某一領域的愛好和專長, 問題尤為嚴重。在當今物質主義、享樂主義、消費主義、娛樂主義占主導地位的全球文化影響下,能夠靜下心來讀自己喜愛的專業是逆流而上,面臨著諸如就業、收入等方面的挑戰。稍微鬆懈就會放棄。

那麼如何培養學生的讀書興趣呢?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因人而異,因文化、國情而已,但學生改變功利性的讀書目的是最重要的。是的,學生修學分、找工作在眼下很迫切,但從長遠看,培養知識的興趣,發掘其中的奧秘則是保持學生永遠讀書習慣的秘密。其次,興趣都是慢慢積累和發展的,只有解決了讀書的目的,寧肯多花一些時間讀書,就會發現故事中的誘人之處。另外,多向真正讀書的同學學習,因為他們的參與,課堂討論變得更加有趣和深入。他們是文學的性情中人,是文學忠誠的戀人,也將他們的愛傳給了班上的其他同學。只要你留意細心聽取他們的發言,可以學到自己意識不到的知識,比如他為什麼能發現這一點?他為什麼那麼說?他對故事的闡釋為什麼那麼好?我為什麼不能做到呢?我以後怎樣向他那樣?常思考這樣的問題,你就慢慢走上了真情讀書的軌道。從一位大學教師的角度講,幫助學生發現、培養、提高他們對知識的興趣責無旁貸。(作者為芝加哥城市學院教授)

芝加哥市的社區學院,校園都很現代化。(芝加哥社區學院) 芝加哥市的社區學院,校園都很現代化。(芝加哥社區學院)
美國的大學生花在圖書館的時間愈來愈少了。(取自網路) 美國的大學生花在圖書館的時間愈來愈少了。(取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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