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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故事》那時我們有夢 北島紐約分享

北島在紐約分享詩與夢。 北島在紐約分享詩與夢。
北島在紐約分享他的詩與夢。 北島在紐約分享他的詩與夢。

邂逅北島,是在初秋的紐約。北島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熟悉是那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陌生是因為過去20年在鋼筋水泥的叢林裡奔波,我和我的同類已經不太關注詩人和詩歌。

紐約公園大道旁的亞洲協會,斜陽懶照,聽北島聊詩歌、散文新作、異國漂泊和心靈所屬,思緒裹挾著記憶,在遺忘襲來之前,重回那個有詩、有夢的年代。

對話結束時曼哈頓已經華燈初上,黑夜如期降臨,大街上人流車流如注,念念不息,讓我想起北島在《城門開》中提到自己年輕時逛街,「我喜歡在大街上閒逛,無所事事。在成人的世界中有一種被忽略的安全感。」紐約是令許多人愛恨交織的城市,許多人不捨,就是因為有聽世界上任何一位詩人談詩歌的安全感,比如北島。

「舊人不覆,良人未歸,墨染錦年,物是人非」。闡釋詩人是徒勞的,我所能做的就是傾聽、記錄、梳理,讓北島自己在走了很遠之後,遠望故土,把遊絲織成錦年。

●什麼時候開始寫散文?

散文和詩歌最大的區別在於散文是敘事性的,有故事的,而詩歌是不斷跳躍的。有段時間我在美國找不到工作,生活壓力又很大,就寫散文糊口,結果沒想到自己就以另外一個散文作家身分出現了。當時「美國之音」有個欄目好像叫《美國筆記》,在美國生活這些年我見過許多大人物,也有普通人,我就把這些故事穿插到了一起。

●什麼契機寫了《城門開》?

2001年是我在89年之後第一次回到北京,當時是因為我父親病重,得到了特別許可,當時最大的震動是13年之間這座城市變成了完全陌生的城市,我連自己的家都找不著。後來財新讓我寫一個專欄,沒有編年史概念,以主題作為線索,單獨成篇,兩年後,就有了後來的《城門開》。

●對文革的看法是什麼?

我出生於1949年,可以說新中國歷史和我都連在一起。我的記憶包括認字、反右、大饑荒、階級鬥爭和文革,這段歷史從孩子來看有很多細節。我有一位老朋友叫特朗斯特羅姆(Tomas Transtromer),他也寫過這樣一部回憶作品,叫《記憶看見我》,他認為童年的記憶已經決定了後來的一切。我也發現我後來的寫作以及造反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可能這一切在童年記憶裡早已經決定了。可能100年之後大家還會討論文革,但不會有真正的結論。一方面文革毫無意外是災難,另外它還是個人史的一部分,因為我個人和它已經交叉在一起了。比如北京四中,被人看作精英學校,但我屬於混進去的,進去後就非常後悔,因為我的數學非常差,一到考試就緊張到不行。記得在6月1日這一天,離考試還有20天,上頭宣布所有的學校都關門。我當時還有點不敢相信,夜裡做了個夢,毛主席告訴我,他真的決定讓所有學校關門,我心裡一下就踏實了。

所以對我來說文革還不是急著要幾幾開的問題,而是恢復每個人的這段記憶。我和另外一個學者李陀,編了個集子叫《七十年代》,牛津版無刪節,這刪節不刪節很重要,但口述史有個基本缺點,就是不夠細節。《城門開》就是靠細節,才能有力量。所以對歷史不能簡單地說要百分之三十還是百分之七十,這沒什麼意義,重要的是把這段歷史進行重構和拼接。

(文革)對我的影響太大了,在閱讀的過程當中,顛覆了一個教育體制。我閱讀是從當建築工人開始的,我們當時有個詞叫「跑書」,想辦法找關係,也沒有電話,去找當時的白皮書、黃皮書、黑皮書等內部讀物,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很重要的變化,對我們打開了新視野。如果按四中的路子,我就按照一個職員或者幹部的路子走,但我走了另外一條路。

●筆名「北島」是怎麼來的?

這和《今天》這份雜誌有關,明年就是《今天》出版40周年,1978年我當時29歲,另外一位詩人芒克,他原名姜世偉。我們當時編雜誌的時候需要選一個筆名,我給姜世偉取名「MONKEY」,就是猴子,中文叫芒克,他給我取了個名叫北島,其實很偶然。《今天》雜誌20周年在東京的紀念活動時,日本記者問我這個問題,我說不知道,芒克幫著闡釋叫「北方的大海的沉默的島」,可能是隨便講的吧,其實是我們當時一起騎著自行車臨時決定的。後來芒克也沒有讓他兒子姓姜,而是叫芒種。芒克當時是造紙廠工人。

●文革對語言表達有何影響?

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地下文學比如《今天》某種程度上就是為了衝破文革語言的束縛,很多人辦詩社,搞油印出版物,可以說是非常的普遍。我們當時終於找到了一種新的表達方式,當然其中有不斷的爭鬥和糾葛,因為我們毫無疑問地還是受革命詩歌的影響,這必須承認,比如艾青、賀敬之、郭小川等。從78年到現在,發生了很大變化。

70年代是最黑暗的時代,「紅色」不能隨便用,「母親」、「黨」都不能說,但社會暗藏的爆發力是很強大的,這和後來的開放國策都有關係。實際上80年代有一個比較短的復興運動,但有點可惜,時間太短,被89年切斷了,如果再給十年,中國文化就會有另外一個很大的可能性,當然歷史無法假設。後來就商業化、全球化了,出現一系列的問題。

●出於什麼原因回國了?

可是說母語很重要,我在北歐生活過,很多語言比如瑞典、丹麥語根本不懂。1994年試圖回大陸,還是沒能進來,在北京呆了12個小時把我驅逐出境,我還記得是美國的感恩節。後來終於真正回去了,和楊振寧有關係,我父親病重,出於人道主義,讓我回去了。

●寫詩一定要用母語嗎?

我沒有科班學英文,後來這麼多年在海外漂泊,混,後來也教中文,有段時間在英語系教詩歌創作課,其實是最危險的,最難的,結果我膽大,到七所大學教詩歌創作,用英文教。我覺得作為詩人的身分,母語創作是不可能轉換的,轉換人就變了。哈金作為小說家,他用英文是可以的,但是作為詩人,有一個密碼,密碼如果改了,人就變了,所以用英文寫我感覺不可能。

●您對中國崛起有何看法?

我不覺得我愛國,至於對中國的態度,我有點暈,這個問題太複雜,我覺得今天晚上時間不一定夠用。別叫我公知啊,公知據說好像是罵人的,但作為一個作家,必須從一個複雜的角度,不能簡單說這樣或者那樣,非黑即白。

從1840年以來,中國有過很多動盪狀態,許多知識分子討論的實際上是一個現代性問題。我們現在則面臨著中國文化的很大的危險,經濟發展什麼的毫無疑問,但付出了巨大代價,自然資源、污染、貧富懸殊等一系列問題,回過頭來看,我們能做什麼。作為一個作家來講,考慮什麼是我能做的。

現在老說夢想,美國也說夢想,美國夢啊中國夢的,但夢就是夢而已,也說不定是一個噩夢,所以不一定什麼好事,還是要踏踏實實做下去。比如《今天》雜誌,就是一個先鋒的漢語雜誌,到今天還是民間雜誌,在香港印刷,偷偷摸摸運過來,就這樣。我自己則是要繼續寫,給孩子編書,辦香港詩歌節。

我現在沒有老家了,北京也不是老家,我比較喜歡在大理呆著,對我來說是失去的天堂。我也寫過《紐約變奏》,紐約生活加起來有一年多,講一些好玩的事。

這個世界,其實沒有什麼故鄉不故鄉的,我在國外生活將近40年,北京這個城市已經變了,我會尋找新的遠方。

●您考慮過您的身後事嗎?

我還沒考慮這個問題,作為一個作家,他的文字在就行,至於他的屍體、他的存在沒那麼重要。也不能說我是個國際主義者,這詞兒也有點嚇人,簡單化。

●2015年10月北京有場文藝座談會,重要性不低於延安文藝座談會,如果您被邀請,您會說什麼?

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因為我根本不會去參加這個座談會,我怎麼會去參加什麼會呢?

●您有宗教信仰嗎?

雖然在作品中提到在流亡生活最艱難的時候,我曾經祈禱,但我其實不信教,不信佛教,也不信基督教,或者說我的宗教就是詩歌。詩歌是另外一種聲音,不是宗教,也不是革命,所以說祈禱只是一個形式。

●《回答》和《那時我們有夢》有何重要意義?

(詩)回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冰川紀過去了,

為什麼到處都是冰凌?

好望角發現了,

為什麼死海裡千帆相競?

我來到這個世界上,

只帶著紙、繩索和身影。

為了在審判之前,

宣讀那些被判決的聲音。

告訴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縱使你腳下有一千名挑戰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如果海洋註定要決堤,

就讓所有的苦水注入我心中。

如果陸地註定要上升,

就讓人類重新選擇生存的峰頂。

新的轉機和閃閃星斗,

正在綴滿沒有遮攔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來人們凝視的眼睛。

那是我1978年定稿的作品,我現在認為寫得不夠好,我一般不收入我的詩集。這首詩應該是比較重要的一個轉折吧。我自己也在反省自己,我們和革命詩歌是連在一起的。有另外的評論家說過一個故事,大概是毛主席在天安門上宣布,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下面回答:我不相信),其實有一種對應關係。我後來在國外的流亡,有一種新的領悟,真正開始顛覆主流話語。

(詩)那時我們有夢

那時我們有夢

關於文學,關於愛情,關於穿越世界的旅行。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

杯子碰到一起

都是夢破碎的聲音

這當時是我的散文,名叫《波蘭來客》,紀念一位以及去世的朋友。當時我住在(加州)DAVIS,和一幫朋友喝酒,回憶起我和劉瑜(音)等人一起去旅行,因為沒錢買票,一路蹭車,翻牆過去,那時候旅行都是這麼來的,後來沒想到自己一路會走這麼遠,其實有點後怕,走得太遠,現在自己在不斷往回走,回到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原來走得確實很遠。我希望把我的經驗,通過我的國際詩歌活動傳遞,比如香港國際詩歌節,崔健也會來。

北島在紐約分享詩與夢。 北島在紐約分享詩與夢。
北島(中)在紐約分享他的詩與夢。 北島(中)在紐約分享他的詩與夢。
北島在紐約分享他的詩與夢。 北島在紐約分享他的詩與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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