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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經緯線》從5°F到30℃

乘客全副冬裝,準備搭乘通往芝加哥機場的地鐵。(美聯社) 乘客全副冬裝,準備搭乘通往芝加哥機場的地鐵。(美聯社)
乘客全副冬裝,準備搭乘通往芝加哥機場的地鐵。(美聯社) 乘客全副冬裝,準備搭乘通往芝加哥機場的地鐵。(美聯社)

2006年,外子離開芝加哥到新加坡教書;隔年,我也辭去工作,整理家當、準備遷往獅城。那年二月,隻身搬離芝加哥時,整個城市還籠罩在大雪之中。我清楚地記得,往機場的計程車上,溫度計顯示著當時室外的溫度是華氏5度。在芝城住了六年,這個溫度,在2月的芝城,似乎不太尋常,但是,地球暖化的結果,這不過是極端氣候的尋常開始。

十多小時之後,飛機降落在樟宜機場。

我急著過海關、拿行李,然後,擁抱久違的丈夫和孩子。等到一家人坐上了計程車,才驚覺自己汗流浹背,忘了頭上還帶著羊毛小帽、脖子裹著圍巾、身上還有厚重的大衣、腳踩著長靴。

就這樣,我來到了熱帶,計程車後視鏡的電子儀器顯示著室外的氣溫,是攝氏30度。

自小怕熱,稍微一點兒悶濕,總會令我揮汗如雨。然而,初抵獅城,我絲毫沒有適應氣候的問題。過去那個為了升遷,汲汲營營、四處奔波的職業婦女,如今瀟灑辭了工作,興致盎然地想當個全職主婦,雖然,它從未出現在我的夢想或計畫裡。但,此刻,我全心全意想要彌補自己過去對家庭的虧欠。氣候,怎會是個問題!

煮飯、洗衣、打掃,我努力地照料丈夫和孩子的生活起居。奇怪的是,付出越多,心底越不踏實,甚至,越來越茫然。

有一天晚上,我站在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大型橢圓檜木會議桌前,口沫橫飛地為眾人做簡報,而我的猶太老闆和幾個主要客人就坐在大會議桌的正中間,就像過去一樣,老闆眉角微彎、嘴角上揚地聽簡報,不時點頭。老闆點頭的次數越多,我說話的聲音也就越高亢。

簡報會議還沒結束,街上的喇叭聲,急促四起。猛然醒來,環顧四周,窗外林葉蓊鬱,才意識到,我已經離開芝加哥了,已經不再佇立於大橢圓前高談闊論,老同事丹尼來信說,從前那位幫我整理簡報檔案並影印資料的波蘭裔安娜,現在已經是那張會議桌的主角。

突然之間,我感到精疲力盡、四肢無力,悵然不已。

好像是從做了那個夢之後,熱帶的氣候,就開始困擾我。烈陽下,我滿身是汗。冷氣房裡,我還是一身汗,和滿腦子不安的思慮。對丈夫和孩子、對生活,越來越沒耐性。焦慮、易怒。

很快地,我放棄了「全職主婦」的美麗想像。顧慮孩子年幼,我不願回到從前高度競爭的商業競技場,於是,在居住的大學校園裡找工作。邀我面試的單位,email給我一份文件,要求我必須先填寫。這份文件長達數頁,有兩個項目,令我印象深刻。

第一,校方問,是否有家人在該校服務。原來,外籍教員的配偶被列入優先考慮的人選,這是新加坡各大學吸引國際人才的配套措施。我愣了一會兒,好生猶豫。無論喜不喜歡這份工作,總希望為自己多爭取機會,在資方勞方的拉鋸戰中,我習慣尋找制高點、爭取主導權。

儘管如此,還是決定不要表明我的另外一半是外籍教員,我決定放棄優先權,甚至,不願意他人知道我的先生是教員,因為我希望我們夫妻的工作是各自分開獨立、不要有所牽連,我的工作表現,好或壞,我概括承受,不願影響另一半。再者,我還希望,如果我能僥倖獲選,是因為我的資歷符合校方的要求,而不是因為我是某某人的妻子。年輕時,我就是這麼驕傲了,中年之後,只有更執著。

文件中,第二項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一道非常特別的題目,叫「Sexual Orientation」(性向),是道選擇題,可圈選的選項有兩個,「Male」(男)、「Female」(女)。我覺得不可思議,於是,在底下空白處,自己寫上第三個選項「Other: none of your business」,換成文言文叫「干卿底事」,而台灣庶民的白話俗文是「干你屁事」。

在美國求學和工作八年,無論填寫任何個人資料,我所遇到最涉及隱私的部分,頂多也就是被要求作drug test(毒品檢測)或填寫marriage status(婚姻狀態),表明已婚、單身、或離婚的身分,甚至,有些資料連marriage status都是optional,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填。至於性向的問題,我從來沒有思考過,自然也沒想過,需要回答任何人這個問題。

面試後的兩個星期,我幸運拿到這份工作。幾位新進同仁一起報到、完成簽約後,人事經理特別將我留下,以濃濃的新加坡腔英語華語參雜,小聲地對我說,「Mrs. Liu,這個『Sexual Orientation』是我們HR的參考而已,還是要填。你家庭美滿,兩個小孩活潑健康,你就好好填囉」。新加坡華人習慣在語末加上「囉」。

我嚇了一跳,文件上,我沒填啊,人資經理怎麼會知道我的配偶是某某教員?而且還知道我有兩個小孩?我更不明白的是,員工的性向跟工作能力和工作表現,有啥關係?

越想越不開心,靈機一動,於是,我這樣回答人事經理,「可是,將來我可能不再喜歡男生、可能會改成喜歡女生耶」。人事經理嚇得目瞪口呆,大概從沒有人這麼露骨地回答這個問題吧!

這件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人事處再也沒有人敢來查問我的性向。

有幾回,我和另一半在校園裡散步,巧遇人事經理。我們很自然地主動打招呼、寒暄幾句,人事經理的態度卻有些畏避,眼神帶著閃躲,甚至有點慌張。看著看著,我有些幸災樂禍。分道揚鑣前,我會回頭,帶著詭譎的微笑,對著人事經理,促狹地眨一眨眼。

從華氏5度,到攝氏30度,不只是溫度的極端變化,日後客居南洋的漫漫歲月裡,面對東西方社會在歷史文化、醫療體系、教育制度、職場氛圍等等問題的迥異和差別,我領悟出,被質問性向,就像那年離開芝城時的零下異常溫度,不過是個尋常的開始。

二月份在新加坡可以穿短袖短褲。(Getty Images) 二月份在新加坡可以穿短袖短褲。(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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