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爺爺變濤哥!談兩岸稱謂
by 唐典偉
06.14.09 - 08:0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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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峽兩岸今年5月13日在南京的地鐵列車上首次舉行集體婚禮。但對身邊的「那一半」是不是該稱「愛人」,兩岸還沒法統一。(新華社)
小小的稱謂不僅反映了文明的大問題,最直接的反映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近年大陸人在稱謂方面,陸續借用了港台甚至海外的用語,但彼此仍有許多不適應之處。

上月,初次登陸出席海峽論壇的台灣桃園縣長朱立倫,發現兩岸的稱謂和問候語大不相同,很有學問。他在大會中分別以「賈主席」(台灣的叫法)和「尊敬的賈主席」(大陸的叫法)來稱呼大陸全國政協主席賈慶林,並且打趣說:「兩個稱呼都不影響我們對賈主席的尊敬」。

朱立倫在開場白中還以台灣用語「早安」問候與會者,他說:「我用早安,沒有用『早上好』或『上午好』,其實在台灣,早安和早上好、上午好,意思一樣。」大陸國務院台辦主任王毅則在隨後的國台辦招待酒會上,以台灣用語「各位好朋友,大家午安」,來回應朱立倫的「早安」,以大陸人一般不講的「志強兄」來稱呼與會的台中市長胡志強,試圖拉近兩岸間的距離。

■同志稱呼 道盡榮辱興衰

兩岸之間語言習慣的不同不僅早已不算新聞,而且近數十年來隨著大陸經濟、社會的急劇變化,大陸本身人與人之間的稱謂也在不斷演進。例如,一個「同志」稱謂的沈浮,就可讓人閱盡大陸普通百姓數十年的榮辱興衰。

「同志」一詞儘管源遠流長,最早可追溯到春秋時左丘明《國語》所說:「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但被高頻率地使用,卻是中共建政以後。1959年毛澤東特別指示,要彼此之間互稱「同志」。1965年,中共中央還專門發出通知,要求中共黨內一律稱「同志」。

那年月,「同志」成為萬能的稱謂,被稱作「同志」是一種榮耀和地位的象徵。年紀輕的被叫「小同志」,被叫者即使年紀不輕,心裡也很舒坦;年長者被叫「老同志」,被叫者覺得受到尊重,有些飄飄然。那時有句名言叫做「不管你在世界的何處,也不管彼此之間是否相識,只要唱起《國際歌》,你就可以找到同志」。英語的Comrade(「同志」)成了社會主義社會最標誌性的稱謂。那年月,老百姓也以被叫「同志」為榮,例如青年男女寫情書,開頭絕不用現在人們愛用的「親愛的」、「甜心」、「寶貝」等字眼,而是互稱「某某同志」,結尾再配一個「致以革命的敬禮」。與其說是情書,不如說更像是公函和政府文件。有的夫妻結婚幾十年,還是互以「同志」相稱,以顯示其「革命友誼牢不可破」。當然,「黑五類」(地富反壞右)不能稱作「同志」,「臭老九」(教師)也不能稱作「同志」,他們被列在社會的另冊。

而過去一直被稱作「同志」的人,假若哪一天不被稱作「同志」了,那就說明他「出事」了,「雙規」了,簡單一句話:失勢了。反之,那些外界盛傳被罷黜、被「雙規」甚至被刑拘的官員,如果在媒體還被以「同志」相稱,則說明還沒有山窮水盡,還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用圍棋的行話叫「還有一口氣」,說不準像孟學農那樣在北京被罷了官,還會在山西東山再起,在山西丟了烏紗帽,還會在什麼地方重新啟用呢。

但上世紀80年代末,在與國際接軌的大潮中,「同志」不太吃香了,人們開始互稱「先生」、「小姐」,電視裡也不再稱「觀眾同志們」,而稱「觀眾朋友們」。路上問路也不說「同志,請問…」,而是「大哥」、「大叔」、「大姐」、「小姐」地叫,百花齊放。

「同志」的稱謂有過短暫的鹹魚翻生,那是在1989年「六四事件」之後。當時一批受壓抑已久的大陸左派認為反擊「和平演變」的「變天」時機到了,於是首先拿電視台播音員對觀眾的問候語開涮。在他們的鼓譟下,「觀眾朋友們」又改回成「觀眾同志們」。

螳臂畢竟沒法擋車。沒過幾年,「同志」不僅被「先生」、「小姐」的稱謂取代,隨著港台文化的影響,它還被賦予新的涵義─用於專指「同性戀」。現在在同性戀仍被排斥的大陸社會,若再稱呼一位女性為「女同志」,在北京就有可能挨抽,在東北就可能會挨打,在南方就可能會被看作老土,在海南島則容易被同樣性別的人騷擾。

■小姐何辜 成了曖昧稱呼

「同志」的稱謂式微後,大陸人彼此間稱呼變得複雜化,常讓人無所適從,一不小心就可能招致麻煩。例如「小姐」本是對年輕女子的尊稱,古代只有大家閨秀、名門千金才可榮享。大陸改革開放後,「小姐」被用作對年輕女性的萬能稱謂,在大陸《國家公務員手冊》中,「小姐」還被列為公務員的指定禮貌用語。但後來賣淫嫖娼之風盛行,「小姐」與「三陪」、「坐檯」等詞聯繫起來,成了一種曖昧的稱呼,甚至成了「嫖客」的對應詞,賣淫者也以「小姐」自居,好端端一個「小姐」就這麼被玷污了。

■喚人老師 上下皆大歡喜

為保險起見,有的稱女性「大姐」或「阿姨」,但仍是誠惶誠恐,因為這樣叫也有風險,有時甚至會招來白眼,它會讓女人尤其那些經過精心化妝刻意裝小的人,感到自己的歲數問題還是露了馬腳,心中會忿忿然。在上海,人們對看起來一定不是「小姐」的人,一律以「阿姨」稱之,不過要是有一個滿臉皺紋的人叫妳「阿姨」,妳恐怕不會想搭理。廣東人喜歡叫女性「阿嫂」,關中地區則一口一個「大妹子」,東北人「姐」、「姐」地叫不停,都或多或少會惹來一些誤會。

於是「文革」年代遺傳下來的,既中性又能體現對人尊重的詞彙─「師傅」又重新被啟用。這個稱謂避免了年齡上的困擾,只是那些自認是上流社會、精英階層的人,一下子被人叫了「師傅」,便會覺得與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下層人士等同,身分頓時被降了半截,會老大不樂意。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把所有看得上眼看不上眼的但肯定人模人樣的人,都尊稱為「老師」。這個稱謂既不會帶來「同志」的誤會,也不會讓人有被叫「師傅」的不快,一時間流行開來,至今仍未被別的稱謂取代。

對官員的稱謂,在大陸也有大學問。幾千年來,官僚一直是中國最為吃香的職業。稱人官銜,會讓人覺得光宗耀祖,很開心。韋應物當過蘇州刺史,被稱作「韋蘇州」;柳宗元做過柳州刺史,被稱作「柳柳州」。即使未做過大官,只做過太子幕僚(賓客)的劉禹錫,也叫做「劉賓客」。退位在野了,官銜卻依舊相隨,因為那是終身的榮耀。

這一習俗直到今天依然未變。例如今天的「處級待遇」、「局級待遇」、「科級待遇」之類,就像是初唐的「員外」,本是編外官銜,在大陸謔稱「處類」(諧音「畜類」)、「局類」(諧音「懼內」)、「副科」(諧音「婦科」),雖未得其職,仍享受其待遇,解決了「僧多粥少」的大問題。

■被叫老闆 官員耳中服貼

有一項調查說,大陸職場中大多數人都認為,領導的職務似乎比名字更重要,84%的職場中人對領導的稱呼都會帶官銜。私下裡,人們把單位裡說話算數,能花錢、發錢、大權在握的「一把手」,都叫「我們老闆」、「頭兒」甚至「老大」。越來越多接受西方觀念的官員,也喜歡被下屬稱作「老闆」了。

但在公共場合,人們則只稱其姓而去其名,接上官位:叫「張部、李局、王總、劉處、廖大(特指警察官銜)、符科」等等。凡是大官,則在大會主席台上只落「首長」兩字,避諱姓名,這樣的官員離退休後,習慣上被稱作「老爺子」或「老頭子」。在姓後加老,稱「某老」者,至少是個縣局級官員;而「老某」,老後加姓,那就是處科級小官,可混同一般老百姓了。

■愛人配偶 稱謂歷久不衰

近年大陸人在稱謂方面,陸續借用了港台甚至海外的許多用語。例如台灣人「戰哥」、「雄哥」、「小馬哥」的叫法,大陸人也借用過去,管胡錦濤叫「濤哥」,管溫家寶叫「寶哥」,甚至「什錦八寶飯」也出了籠。但台灣高官對大陸小朋友管高層領導叫「爺爺」,卻還很不習慣。前些天胡錦濤去北京一些學校看望小朋友,孩子們一個勁地叫「胡爺爺」,媒體的解讀是胡「和藹可親」。而兩年前連戰在西安的母校被小孩子叫「連爺爺」,卻在台灣惹來不少冷嘲熱諷,說他「過氣」了。

數十年來大陸百姓之間的許多稱謂都變了,唯獨有一個卻堅用不懈。這個稱謂就是「愛人」。中國的老祖宗發明過「內子」、「拙荊」、「夫人」、「官人」、「相公」、「老公」、「老婆」等,來稱謂配偶,後來又興起「夫人」、「先生」、「太太」甚至「屋裡的」等詞彙,但近幾十年來,只有最容易引起誤會的「愛人」卻至今最受歡迎,丈夫和妻子對別人提起「那一半」時,都以「愛人」稱之。

相傳「文革」後不久,一位美國人到中國辦事,當他聽到所有向他介紹自己妻子或丈夫的人都用了「愛人」(在英文中與「情人」同)這個詞時,他對中國人竟開放到那麼多人都有「情人」,而且都是攜帶情人出席公開場合,驚歎不已。現在越來越多外國人瞭解了中國,終於不再有那種誤會,不過聽起來還是感到彆扭。大陸民眾則我行我素,樂此不疲地稱呼「那一半」為「愛人」。只是移居海外的華人發現這種微妙的差別後,才悄悄改口。

浙江大學中國傳統文化研究學者褚良才教授指出,小小的稱謂不僅反映了文明的大問題,最直接的反映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他說,「同志」的稱謂向「先生」、「小姐」轉變,就是中國社會由政治文化向工商文化的轉變。而當今「老闆」、「老總」等稱謂的流行,則反映了在中國經濟轉型中,人們對個人財富的追求和對在經濟領域成功人士的尊重。他認為,當前的「稱謂困境」要想破除,最終還得靠擺脫傳統文化中等級的意識網絡。

本報記者/唐典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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