嵊泗列島是舟山群島之一，素稱「海上仙山」，以碧海金沙、摩崖峭壁和漁島風情自豪。由於與上海、寧波、杭州等中國東部沿海人口最稠密的城市靠近，交通便捷，都市人漸漸喜歡去這些海島度長周末，我最近也去旅遊了一趟。從地理上看，舟山群島是一串自北向東排列的島群，嵊泗列島正好位於這個群島的北端。長江、錢塘江兩大水系從這兒入東海。這裡是中國沿海航線的必經之地，是遠洋輪出入長江口的要道。嵊泗列島由30多個大小島嶼組成，其中人居島16個，合起來是個縣，隸屬浙江省，人口8萬多，歷來以漁業為主。

▋小洋山島和東海大橋

小洋山也是個島，扼守杭州灣口，它是嵊泗列島的四大景區之一，以怪石奇礁和摩崖石刻聞名。不過我既沒感到它是個島，也沒機會欣賞那些石刻，因為汽車駛過東海大橋直抵小洋山，我們一下汽車便直奔碼頭趕搭去嵊泗本島的船。

東海大橋令人震撼，到了小洋山，馬上明白了東海大橋存在的意義。斥資上百億鉅資建造一座如此氣勢宏偉的跨海大橋，當然不會是為了去小洋山島看那些明清的摩崖石刻。東海大橋是上海國際航運中心洋山深水港的配套工程。我們在來去途中匆匆一瞥這個規模宏大的現代化貨運碼頭，只見紅色起重機和吊車林立，集裝箱堆積成山。上海正在成為全球最繁忙的進出口岸，這個口岸為中國帶來巨大財富，令全世界對今日中國刮目相看。

東海大橋全長32.5公里，把上海南匯蘆潮港與小洋山連接起來。在我看來，它比洋山深水港本身還要驚人和壯觀。從高空看，東海大橋是條Z字形的細長銀練。我們在橋上行駛時，看見橋面是寬闊的雙向六車道，標準的高速路面，大橋在海上逶迤伸展，長得似乎看不到盡頭。最醒目的是大橋主塔和支撐主塔的幾百根鋼纜，主塔下的通航孔離海面高達40米，不妨礙任何噸位的船舶通行。我認為要拍一張東海大橋的全景非有一架直升飛機不可，因為周邊找不到一處制高點可讓大橋盡收眼底。

正如小洋山沒有海島的感覺，東海大橋下的杭州灣的顏色也不像海。我雖然在離東海那麼近的地方長大，這次卻是第一次見識東海。那滾滾的黃泥漿湯使我無法將它與蔚藍色的大海相聯。東海的黃色是由於長江和錢塘江的入海，另外淡水和鹽水相遇產生巨大能量差，把海水攪渾了。儘管東海濁浪濤濤，海的氣勢是一樣的，看了一樣震撼。我嘗了嘗那黃水，居然也是鹹的。同行的海洋學家P說，他測過東海海水的鹽度，是比別的海都低。

▋嵊泗本島─泗礁島

從小洋山乘一小時快船便到了嵊泗本島─泗礁島，它是嵊泗列島中最大的一個島，為縣府所在地，島上人口稠密，全縣8萬多中人有4萬多居住在本島。漫步泗礁島縣城的街頭，覺得它的繁華和現代化程度不亞於中國內陸任何一座縣府城鎮。街道兩邊植有法國梧桐，星級酒店、商店、海鮮館比比皆是。公寓樓建造得很洋氣，粉紅色外牆裝飾著白色窗框和陽臺。如果不是略帶腥濕的海風陣陣拂來，並不感到正置身於一個海島，只以為是漫步在一個頗有生氣的陸上城市。

泗礁島的旅遊業在幾個海島中是最興旺的。入住酒店後我向前臺打聽該島最值得一看的地方，她推薦了基湖沙灘。基湖沙灘是個收費海灘，既付了費，眼光不免挑剔，要看看到底好在哪兒。只見高高的入口上書有「碧海金沙」四字，想到下午船靠岸時明明看見海水是黃的，轉到這兒已碧了？便問入口的檢票員，海水真是「碧」的嗎？她說，本來是綠的，刮了颱風後，現在黃了。看來是我們來得不巧。

旅遊廣告上對基湖沙灘有許多溢美之詞，說它是「南方北戴河」和「中國夏威夷」，可惜這兩處地方我都只見過圖片，人沒去過，無法驗證。前年在海南島，那兒也自比夏威夷，難道夏威夷是中國島嶼的楷模？

從入口沿著木板搭的棧道走，轉一個彎便看見大海和沙灘了。從遠處看，基湖沙灘的確是個長而寬闊的海灘。海面很平靜，海水一波波地湧上來，又不慌不忙地退下去，灘平如鏡。我脫了鞋，赤腳在沙灘上走，感到沙細而綿軟，沙質非常好，美中不足的是顏色，暗黃的沙上時不時地染了一塊黑，那是有機物沉澱，這一帶海水裡富含有機質。儘管海水不「碧」，海灘上仍不乏戲水的人。

如果不看細節，基湖沙灘的總體感覺是海天空闊。我沿著總長2300米的沙灘走了1000多米，途中看見兩種鳥，一種是最平常的雀鳥，另一種是鷹類，我叫不出這種鳥的名字。海裡有游泳戲水的人，沙灘上出售各種娛樂：騎馬、沙灘摩托、水上摩托等，價格不低。比如水上摩托每10分鐘150元，騎馬不是按時間而是按距離收費，20元騎200米。如果馬撒野狂奔，該如何丈量距離？

泗礁島的自然風光是以沙灘取勝，除了基湖沙灘外，聽說還有其他十多個沙灘，個個是「碧海金沙」，只是我們沒有時間去一一領略。

晚飯後，我們步行穿過島上最熱鬧的商業街，街上燈紅酒綠，行人摩肩接踵，好一個繁華熱鬧之地！第二天清晨，我被久違的雄雞啼曉聲叫醒，掀開窗簾，看見昨晚熱鬧的街市在清晨十分冷落，海上飄來的薄霧穿過靜寂的街道，遠處漁船的的汽笛聲隱約傳來，讓人想起這是中國東海上的一個古老島嶼。

▋花鳥島燈塔 亞洲第一

花鳥島位於嵊泗列島的最北端，從嵊泗到花鳥的直線距離並不遠，但船卻走了三個多小時。船先沿著三角形的一邊到最東邊的嵊山和枸杞等三個島，再走另一條邊到花鳥。乘這趟船的幾乎都是當地漁民，大包小包，儘是蔬菜瓜果糧食之類，島上基本不種植。船快靠岸時，迎面看見的是大太陽下巨大光裸的礁石。Z怕我期待過高，跟我打預防針說：到了這島上，看見最多的就是灰濛濛的天空，光禿禿的石頭。話音還沒落，一旁的漁民已經不樂意了，著急反駁道：誰說的？花鳥島風光好，我們有亞洲第一大燈塔，有最新鮮的海鮮。

我們一聽都樂了，無論走到哪兒都聽見人們炫耀他們擁有的「XX之最」。眼下這個小島，居然也有遠東第一大燈塔，不用說一定是該島最大的驕傲。事實上，花鳥燈塔正是島上最著名的景觀。這天下午，我們站在花鳥島最北端的小海岬上向南眺望，遠遠望見那燈塔隔著海灣立在對面的山上，薄霧迷濛中看不清塔身的顏色，只見山腰有一條細帶似的公路通往燈塔。沒想到小島不小，燈塔那麼遠。

花鳥島人煙稀少，遊人罕至。島上只有幾家小客棧，幾家生意冷清的小雜貨店。島上的最高行政長官鄉長是個外省年輕人，他介紹說島上註冊居民約2000，常駐居民不到1000，100%以捕魚為生。島上沒有學校，孩子們都去別的島住讀。年輕人一旦見識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回來的很少，所以島上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寂寞。島上的人們迫切盼望開發小島的旅遊資源，希望外面世界的人認識花鳥島的美，吸引他們來此度假花錢，讓這個寂寞的小島喧鬧起來。

在花鳥島的次晨，我起了個大早，想看東海日出。可是黎明時分的海被大霧籠罩，相機一打開，鏡頭上馬上起一層霧。花鳥島霧大，故又名「霧島」。後來太陽悄悄升起了，看不見太陽本身，只看見太陽的散射光。霧散後，看見清晨的海呈灰綠色，遠處的無人礁島隱約可見。另一個現象是潮水落了，昨晚吸引著我們的那個小海灘現在露出來很多。上山的路上，遇見一漁民在路邊修推車，我說你起得好早，他看著天色說不早了，他說打漁的人凌晨2、3時就起來出海了，不出海的4時半也起來了。漁民的作息是早睡早起，難怪夜晚的漁村燈火稀疏。

從山上看下去，山腳的漁村一覽無遺。漁民們大多聚住在離碼頭不遠的一處避風的緩坡上。因為這一帶常有颱風肆虐，漁家的房屋都建造得很堅固，但是色彩單調，造型千篇一律，外觀呆板。對世世代代以打漁為生的漁民來說，能有一處可靠的棲身之所已經知足。

嵊泗列島的景色多以礁石、金沙和峭崖取勝。由於特殊的地質構成，這一帶島嶼大多是山岩裸露，土壤層薄，植被稀少。花鳥島的獨秀之處在於山是青山，且山勢起伏秀美。雖說沒有高大喬木，多為灌木草叢，倒也生得茂密，尤其是各色野花，招引鳥類前來嬉戲覓食。然而花鳥島的命名並非由於有花有鳥，而是因為從空中看，該島正如一隻展翅欲飛的鷗鳥。

花鳥島山是青山，水是綠水。東海到了這兒，黃泥漿湯終於濾清，海水呈清綠色，稱得上是青山碧海了，到此終於有了真實完整的海的感覺了。花鳥島的景色是我們此行幾個海島中最美的一個。站在島的東崖和北岬觀海，腳下是懸崖絕壁，碧波萬頃，海上薄霧彌漫，無人礁島時隱時現。這一帶海域不僅多礁，且多霧天，這一定就是花鳥燈塔存在的緣由。難忘的是我們在花鳥島上吃了三餐鄉政府的工作餐，十人一桌，大圓桌上擺滿了菜，餐餐是海鮮配蔬菜，蔬菜在島上是很貴的，海鮮則取之不盡，並且的確是「最新鮮的」。

▋嵊山島海鮮 名不虛傳

從花鳥到嵊山，薄霧逐漸消散，海上星羅棋佈的礁島越來越明朗，海水也越來越碧綠清澈。這一小時的海路，搭乘的是慢船。我們沒進船艙，四人就立在船舷，一路說笑，一路看海上風景。看見海水一路倒退，感覺舟行如飛，心情之快樂飛揚遠賽過乘一艘豪華觀光遊輪。

嵊山島是舟山群島最東端的島，也是中國最東的人居島，至此往東，「諸島至盡也」，故嵊山古稱「盡山」，難怪嵊山人說他們的島是太陽升起的地方。嵊山和枸杞兩島毗鄰，遠遠地就望見海上正在修建一座跨海大橋，要把這兩座隔海相望的島連接起來。8000至1萬年前，舟山群島是浙東陸地的延伸，嵊山枸杞是兩座朝夕相望的山峰，冰川期後，海平面上升，才把它們分隔成島嶼。

嵊山島人口逾9000，是個大鎮，比花鳥島熱鬧多了。我們一下船正好是午飯時間，直接去了間海鮮館。東海漁場果然名不虛傳，餐桌上要數魚的品種最多，做法一律是清蒸或白燉，取其自身之鮮。做湯的小魚比太湖銀魚還小，湯在碗裡，色清味美，不見一星油膩。有一種圓滾滾的魚，外表像鰻魚，入口滑嫩如豆腐，俗名就叫豆腐魚。有幾種名貴難得的魚，肉質細膩，我們光顧著嘗，名字全然不記得了。長江刀魚是我唯一認識的魚，小時候在南京最愛吃的。記得刀魚只在冬季最冷的月裡上市，來去匆匆。現在刀魚是稀少珍貴魚類，這次不但吃了，還知道了刀魚也像三文魚一樣是洄游魚，秋天溯流而上，到長江中產卵，春天回到大海。

嵊山以東崖海岸和漁港風情最為著名。東崖海岸以陡崖絕壁取勝，是聽濤的好地方。只是東崖遠了些，而我們時間有限，便選擇去了漁港碼頭。我們下榻的鎮政府招待所門前有一條石階小巷，一路下山，直通漁港。這條似乎沒有盡頭的小巷給我留下難忘印象。巷極窄，兩邊的人家密密麻麻，透不過氣來。房子都緊挨在一起，沒有院落。家家的廳堂全對小巷敞開，小巷不僅是路，也是人家透氣的天井和院落。男人們出海打魚了，老人們坐在巷口發呆，女人們穿著睡褲坐在家門前洗衣撿菜說閒話。路人走過小巷，就好像不請自邀橫穿過別人家的內院，很是惶惶不安。

終於走出陰濕的小巷時，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不過這一口吸進的遠不是清新的海風，而是又腥又濕又鹹的漁港味兒。眼睛還沒看見，鼻子倒已經先嗅見了這舟山群島最著名的漁港。東海漁場是中國最大的漁場，而嵊山枸杞兩島的捕撈量又占了整個東海漁場的一半。

眼下是漁訊淡季，碼頭上還是十分忙碌。早起出海的漁船這會兒正陸續收工回來，卸下漁獲。我好奇地近前去看，見到各種魚、蝦和蟹，最多的是貽貝，因為是養殖的，所以滿載著回來。碼頭上就有個貽貝加工場，純粹的手工作坊。一筐筐的貽貝運到後馬上用滾開水川燙，接下來開殼取肉、裝盒。碼頭上隨處有些因地制宜的簡單工作場所，有一處，蝦堆積成小山，女人們圍坐在小山前把蝦按大中小分開後再裝盒。

岸上有漁家女在修補魚網，手中的織梭來回飛快穿梭，稱得上是一種精湛的表演藝術。下午的日頭火辣辣地烤著，有的漁家女頭頂上戴著把去了柄的傘，那碩大的帽子真是既管用，又別出心裁。

碼頭上還有個很大的室內水產品市場，我在腥氣撲鼻的市場內繞了一圈，看到好多我們在午餐桌上吃到的和沒吃到的魚。價格簡單畫一，貝類2元一斤，魚蝦和蟹通常10元一斤，好的魚，比如石斑魚，標價20元。我還看見黃魚了，黃魚曾大量產於舟山群島，並運到上海銷售，魚肉鮮美，和其他海魚一樣帶點鹹味，過去上海的街上到處看得見黃魚車。後來捕撈過度，黃魚越來越少，也越來越貴了。

嵊山島的確是個體驗漁港風情的好地方。港灣裡，白天漁舟萬竿，入夜漁火點點。從碼頭向島上看，映入眼簾的是層層疊疊，櫛比鱗次的房屋，這些依山面海的房屋看上去很入鏡頭，可是實際上卻很陳舊淩亂。比房屋更高的地方是墓地，島上的墓全都建造得高大堅固。墓宅的講究，使人猜測當地人對來世的注重，或對神佛的信仰。當我用照相機鏡頭充當望遠鏡在山坡上搜索時，果然不出所料地看見了一所金碧輝煌的廟宇，就建在房屋和墓地之間，矗立在現世和來世之間。從鏡頭裡可以清楚地看見山腰上這座廟宇的黃色院牆和好幾重大殿的金色屋頂，還分辨出了黃色院牆上「南無觀世音」的字樣，這正是一座中國南方頗為流行的觀音廟。

▋民居如蛛網 魅力無窮

嵊山島唯一的一條商業街理所當然地也從碼頭起始。街角上有個「大酒店」，是嵊山最大的酒店，夜晚可以臨窗欣賞漁港燈火。不過換上我更願意住在荒涼的東崖，夜晚傾聽大海的濤聲。夜晚降臨時，我再一次穿過碼頭和街市。街上燈火黯淡，其熱鬧程度遠遠比不上嵊泗本島。然而從這條街邊拐進任何一條向上蜿蜒的小巷，你便深入到了嵊山島密如蛛網的民居之中，在我看來，這才是嵊山島最具特色和最有魅力的所在。這晚，我迷失在這一片縱橫交錯的市井深處，絲毫沒有感到夜晚在一個陌生島嶼上迷路的驚慌，而是很從容很怡然自得地穿行在小島的八卦陣中，欣賞隨處可見的細小有趣的生活景象。

離開嵊山島的早晨，雷雨交加，大家都擔心這種天氣下船還能不能行駛。出乎意料的是早飯後雲開日出，這是我們在嵊泗列島幾天中最晴朗的一個早晨。我們抵達碼頭時，雲層完全散開，天空呈現出最悅目的蔚藍色，遠近的幾個礁島在清晨的陽光下閃著迷人的金色光澤。陽光照射在海面上，海水由碧而藍了，我們終於看見了蔚藍色的大海。

文、圖／陳夢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