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5334614/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來看書吧

《書摘》逃亡作法

逃亡作法 逃亡作法

「開始了喔。」

 

燕子放下槓鈴,從健身椅的椅墊上撐起赤裸的上半身。用力吸氣,調勻呼吸。

 

剛在健身椅上做完四套訓練的胸大肌上布滿汗珠,簡直像用噴霧器噴上去似的。

 

「韓國人絕對不會退讓啦。」隔著金屬網,三行喜孜孜地望著傳來怒吼聲的操場。「尤其是足球。」

 

「畢竟他們屬於恨的文化啊。」坐在無人使用的健身椅上,若松吾郎這麼搭腔。

 

「會來這種地方的傢伙都是自負心強烈的人,民族性和中國人還是有所不同。」

 

「若松先生,你知道這種時候中文怎麼說嗎?」燕子鬆開綁在頭上的褪色藍毛巾,目光朝操場望去。「我們會說『狗改不了吃屎』。」

 

若松「喔」了一聲,似乎很佩服地點了點頭。

 

「然後呢?」燕子說。「你退休後有什麼計畫?」

 

「想說總之先去學烹飪吧。」若松滿是皺紋的臉龐轉向燕子。「還有就是把在這裡三十八年來的生活寫下來。」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人這種生物啊,一上了年紀就會想回顧這輩子。反過來說,開始回首一生的時候,人生就結束了。話說回來,你寫那種東西有誰會想看啦?」

 

「沒人看也沒關係啊。」若松還是不改那副好好先生的表情。說話語氣不急不徐,不近不遠。「一直跟你們這些傢伙混在一起,連婚都沒辦法結,突然閒下來恐怕會得老人癡呆。哎,把那想成跟抄佛經差不多的事就行了。」

 

燕子瞄了一眼靠在欄杆上的三行,目光又轉回來。

 

「不能用約聘的方式留下來嗎?」

 

「饒了我吧。」若松雙手撐在膝蓋上,挺起身體。「如果來的都是像你或阿植一樣的也就算了,現在那些年輕人啊,我已經跟不上了。」

 

「別把自己說得像個老人似的。」

 

「我是老人了啊。」伸個懶腰,瞧了瞧手錶。「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再過十分鐘,你們的自由時間就要結束囉。」

 

「知道啦。」

 

「今晚是看錄影帶的日子吧。」

 

「那東西啊……」燕子一臉厭煩地轉動眼珠。「為什麼每個月都非看不可?」

 

「為了讓你們再次確認自己現在的處境呀。」

 

「這我知道,但我至少也看過五十次了欸,那個旁白都能從頭背到尾了。是說,幹嘛用什麼腹語術表演啊。」

 

「大概是怕用普通的旁白,會讓你們覺得很無聊吧。」若松歪了歪頭。「就算看了那種東西,你下次還不是會再進來。你啊,就是無法過正經日子。」

「我沒打算當正經人啊。道理很簡單,是這社會不讓我有正經過日子的機會。」

 

「少貧嘴了,笨蛋。」

 

「總之,不如改成每看一次錄影帶就蓋一個印章,已經看過幾十次的人,以後只要每兩個月看一次就行了,這種做法不是也可以嗎。」

 

「看影片時不要和百崎聊天,要認真看啊。」

 

「可惡,我在說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燕子?」

 

「幹嘛啦。」

 

若松從健身椅座墊上拿起警帽,戴在花白的頭上。「你說這叫什麼?狗改不了吃屎?」

 

(中略)

 

「在壞人脖子裡埋進名為『瞠目』的微晶片?」

 

視聽室內一熄燈,隨即聽到腹語術人偶發出腹語術人偶的聲音這麼說。腹語術師背後的螢幕上,映出大大的受刑人後頸圖片。上面的識別編號後三碼打了馬賽克。

 

「是啊,阿拓,那個微晶片裡輸入了五位數的識別編號和受刑人的刑期屆滿日……」

 

「微晶片是什麼?」

 

「能不能不要打斷我說話啊,阿拓?」

 

「抱歉啦。」

 

「真是的……總而言之,管理編號開頭的英文字母有好幾種,從A到E都有,此外還有X。英文字母對應的是犯罪的種類,比方說殺人犯是A級,而小偷、強盜或綁架犯是B級,害別人受傷的叫做傷害罪犯,這種就是C級,另外,販賣不好的藥物的人則是D……」

 

「這個阿拓知道喔,不好的藥物就是海洛因、大麻或冰毒對吧?」

 

「竟然連冰毒都知道,阿拓你也挺老派的嘛。對啊,不好的藥物就是指這些東西。然後呢,除了上述分類之外的人就屬於E級……」

 

「E級的傢伙,只要三十秒就會被捅屁股吧?」

 

「喂喂喂,我可沒說這種話喔。」

 

「意思就是不可以做壞事。」

 

「也是啦,確實是這麼說沒錯……那我繼續說喔,還有一種X級,是屬於在犯罪心理學上具有研究價值的人。」

 

「聽起來好帥氣喔!」

 

「你亂說什麼啊,阿拓。」

 

「可是你不是常說,比起下流的E,是男人就該當個X嗎?」

 

「閉嘴!阿拓,你為什麼老是要這樣……」

 

腹語術師重新轉向畫面,一邊用嚴肅的表情否認,手上的人偶卻一邊揮手否認他的否認。這時,螢幕上的畫面切換成眼球的剖面圖。

 

「阿拓,這是人類的眼睛喔。」

 

「是喔!」

 

「人類的眼睛裡有取代血液運送養分的液體,這種水叫做房水,是會循環流動的液體。房水首先流向稱為後房的地方,流經瞳孔後,再回到前房。」

 

「完全聽不懂耶。」

 

「沒關係、沒關係,反正沒人聽。」

「你說這種話好嗎?」

 

「每次都說一樣的話,我累了。」

 

「加油!」

 

「嗯,我加油。然後呢,角膜和虹膜的邊界稱為前房隅角,這裡開了許多稱為許萊姆氏管的小洞,流到前房的房水就從這裡排出眼球外。房水是從睫狀體分泌的……」

 

「睫狀體是什麼?」

 

「阿拓,你應該知道我只是照著攝影機旁邊的小抄唸而已吧?」

 

「耶嘿嘿。」

 

「那我繼續唸喔。分泌出的房水量和自前房隅角排出的房水量必須隨時保持相同。這麼一來,眼壓就能維持在十到二十一毫米汞柱。」

 

「請問……」

 

「不要問我為什麼喔,阿拓。總而言之,這就是健康眼睛的狀態。當房水過多,出現排出異常的現象時,眼壓就會提高,壓迫到視覺神經,這麼一來,視覺神經內的血液循環就會變差,視覺神經受到阻礙,視野變得狹窄,最後引起視力衰退。」

 

就是青光眼對吧?燕子在心中搶先說出旁白,腹語術人偶果然跟著說:「就是青光眼對吧?」

 

「你記得真清楚呢,阿拓。沒錯,這就是青光眼。那麼,你還記得剛才提到的微晶片嗎?」

 

「叫做『瞠目』對吧!」

 

「對,就是瞠目。以人工方式創造出來的就是這個『瞠目』。簡單來說,瞠目的機制是這樣的,先刻意增加房水量,讓許萊姆氏管萎縮,造成眼壓異常上升,並且在眼壓上升的同時釋出一點放射線。這麼一來,放射線頻率相近的甲狀腺就會立刻產生反應,誘發瀰漫性毒性甲狀腺腫。換句話說,就是以人工方式致使甲狀腺賀爾蒙過量分泌,引起發炎,導致眼窩內的組織,也就是脂肪和眼外肌異常增生。」

 

「哲學性的話題阿拓聽不懂。」

 

「我也不懂喔。反正小抄上是這樣寫的。」

 

「接下來會怎樣呢?」

 

不知道是誰模仿腹語術師的聲音說了「眼球就會極度突出」,四下出現忍笑的聲音。

 

「具有抑制『瞠目』啟動作用的妨礙電波,從營地的中央管理室二十四小時持續發射,電波的最大有效範圍是半徑一公里喔。也就是說,只要受刑人踏出有效範圍一步,眼壓就會急速上升,使眼球迸出眼框喔,阿拓。」

 

――沒錯,最後就會自己踩到自己的眼珠然後跌倒……

 

右邊的三行用手肘撞了撞燕子的側腹。

 

「說到X級的話,川原昇應該是了吧?有沒有,那個專挑女童下手的連續殺人犯?你知道他要被關到這裡來了嗎?」

 

三行的制服鈕扣全開,從側面看過去,壯觀的胸大肌宛如一片從黑暗中浮現的坐墊。

「你說的是假日開膛手吧?」燕子把眼鏡推高。「莫名其妙的傢伙愈來愈多了。」

 

「廢除死刑這件事終於讓他們心癢難熬了吧。結果那傢伙最後總共殺了幾個人?」

 

「十五個?而且所有被害人都不超過十四歲,這傢伙建造了一座日本犯罪史上的金字塔呢。」

 

鏡頭帶到一個老人,他過去曾是鼓起勇氣試圖逃亡的人渣,現在卻成為一個殘障老人。老人取下義眼,轉頭望向遠方,頻頻展現對逃亡的後悔之意。

 

「換句話說,一到刑期屆滿當天的凌晨十二點,受刑人身上的『瞠目』程式就會自動解除,在那之前,想要從營地範圍內離開是不可能的事。」

 

「你真的是完全照小抄唸欸。」

 

不,正確來說是可能的。燕子暗自抓出腹語術師話中的小辮子。只不過是眼球迸出眼框,又不會死,只要不在乎這點,想怎樣都可以吧?

 

「對了,控制『瞠目』的電波,基本上不會關閉吧?」

 

「是啊,阿拓。不過也有例外的時候。比方說發生暴動的時候啊,只要所長大人判斷這麼做最好,就能切斷妨礙電波的發射喔。這種時候,為了把受害程度減到最低,是可以配合受刑人脖子上識別編號的英文字母等級來切斷妨礙電波的唷。」

 

「是喔……這麼一來,引起暴動的白癡們,全部都會受到處罰了吧。」

 

每次聽到這裡,燕子都會在內心忍不住反駁。又不是所有暴徒脖子上烙印的都是同等級的英文字母,就算烙印的是同等級的英文字母,也不等於所有烙印相同字母的人都是暴徒。深入追究這部分就會發現,所謂「把受害程度減到最低」和「難免多少得有人犧牲」是同一件事。

 

「可是,受刑人不是得務農嗎?遇到這種為了方便農作業,必須離開妨礙電波的有效範圍時,就透過中央管理室的操作讓『瞠目』進入『休眠狀態』,取而代之的是派監視大叔帶著名為『清醒者』的解除休眠裝置,以防受刑人逃脫。在妨礙電波有效範圍外時,一旦啟動了『清醒者』,『瞠目』就會從休眠狀態中覺醒,然後……」

 

「眼珠子就會飛出來!」

 

人偶發出歡暢的聲音,和腹語術師用力擊掌。

 

等到巡邏的管理員走到距離夠遠的地方,三行才繼續剛才的話題。「那叫什麼來著?什麼症的……不是還得了流行語大獎嗎?」

【作者簡介】

東山彰良

本名王震緒。1968年生於台灣,五歲隨父親自台北移居日本福岡。筆名中的「東山」取自祖籍山東,「彰」字取自母親任教過的彰化中學。他以推理小說在日本文壇初試啼聲,還曾撰寫《火影忍者》電影版劇本。2015年以融合父親真實成長經歷的小說《流》,一舉摘下日本文壇最高榮譽的直木獎,成為繼邱永漢、陳舜臣後,第三位獲得直木獎的臺灣人。

東山彰良不僅擁有台灣、日本的雙語背景,本身也嗜讀歐美文學,因此作品呈現幽默、爽快、帶著異國風情的豐富樣貌,顛覆了日本文壇目前既有的小說類型,為文學界開啟一股新潮流。

【購書資訊】

時報出版:https://www.readingtimes.com.tw

世界書局購書:www.wjbookny.com

郵購專線:718-746-8889ext6263



Copyright 2018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