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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租界

租界 租界

小薛在黑暗中想著特蕾莎,想著她那頭矢車菊般張開的蓬亂短髮。奇怪的是,四周越是黑暗,身上越是疼痛,他就越發能清晰地想起她。這也不奇怪,他給她拍過無數照片。

 

他不明白人家爲什麽找上他。他知道他們把他帶進巡捕房。從他住的福履理路駛出,只要轉兩個彎,車子就開到大門口。他知道這地方,這是薛華立路法租界巡捕房大樓。警車進入鐵門,轉進一條夾道,他被人拉下車,夾道是在大樓的北面,在紅磚樓房和頂上插著碎玻璃的圍牆之間。這裡照不到陽光,涼風習習。

 

他被推進大樓。走廊裡牆壁暗綠,鑲著黑色護牆板,地板也刷著黑色油漆。他被帶進審訊室(據他猜想)。他被人按在一張四周帶擋板的椅子上,他一坐下,人家就把擋板轉過來,夾在他的脅下。

 

華人探長坐在桌後,邊向他提問,邊往那張印製好的表格裡一項項填寫。他填完一張,就把表格遞給側面桌上的書記,那書記是個懂法文的中國人,他也不停忙碌,邊翻譯邊打字。

 

問題漸漸集中到那次旅行上。現在,探長不再填寫表格,他把小薛的回答往一疊印有格子的箋紙上寫。

 

在香港,你們到過哪些地方?河內呢?海防呢?你只記得起旅館嗎?有沒有去過碼頭?酒吧?餐館?跟什麽人會過面?

 

可他確實沒什麽好說的。不,他不是不老實。探長給他十分鐘時間考慮,他懷疑探長是自己想上廁所。探長回來時,衣服上有股來蘇水的氣味。他還是說不出什麽來。他忽然想起來(他當然是一直都記得的),她在河內去過旅館另一個房間,那是個男人。看樣子像個中國人,他不認識那個人,他說不出什麽來,但那個人確實很神秘(他多少有些幸災樂禍地說道)。

 

「好吧,那就只有讓我們的人幫你想想啦。」探長快樂地叫嚷著。

 

於是,他被拖進一間空蕩蕩的房間。在這裡,他被人推倒在地,他被捆綁起來,他只能蜷縮在冰冷的水門汀上。有人拿來一隻洋鐵皮桶,他驚恐地望著這只鐵桶,望著人家舉起桶,扳起他被人按在地上的腦袋,十幾秒鐘後,他的頭被塞進這只鐵桶裡。那一瞬間,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手指緊緊捏住。緊接著,伴隨一陣嘈雜的說話聲,腳步聲,他的腦袋──隔著鐵桶──被突如其來的衝力撞向一邊,他都還不能弄清楚怎麽回事,那股巨大的衝力又從另一個方向撞過來。

疼痛是從一個點漸漸擴展開來的,最早感覺到的是鼻子。他的鼻子正好卡在帶凹棱的鐵桶內壁上。那不算什麽,那只是一陣酸楚,頂多像是冬天裡一頭撞到電杆上。隨後是整個面孔都開始火辣辣疼起來,後腦勺像是在被重物不斷敲打,很快也脹痛難忍。不久,疼痛轉到脖子上,因爲他的頭別在鐵桶裡,正在被人踢著來回滾動──他這會弄清楚人家是在用腳踢他。最後是整個身體,所有的關節都開始疼痛。他認爲自己嘔吐過,他的喉嚨口像是嵌著塊乾辣椒。

 

他不再疼痛,就像是身體關節因爲扭曲到極限,突然崩潰,隨之而來的幾乎是讓人舒適的麻木。最後他甚至不太感覺到疲倦,疲倦的勁頭也早已過去。他只是覺得耳朵轟鳴,好像有無數人在說話,好像有無數人在鐵桶的邊沿向桶裡吼叫。

 

又過很久,有人搖晃鐵桶,鼻梁上一陣刺痛,他聞到一股金屬生鏽的味道,嘴裡也有。哐當,鐵桶扔在他背後的地上,陽光從西邊橙色雲團邊緣反射到玻璃上,晃得小薛眼前一陣發黑,像是重回人間,那股像是從地獄裡散發出的鐵銹腥味完全消失,雖然已是傍晚,雖然被雲彩和玻璃窗反射來反射去,溫暖的陽光味道還是立即充滿鼻腔。

 

他被帶到另一個房間,發現人家曾細心地脫下他的外衣,把這件Wei Lee洋服店訂做的薄麻外套掛到衣帽架上。他都忘記自己是什麽時候被人脫剩襯衫短褲的,穿褲子的時候,他幾乎憐惜地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膝蓋,上面一團烏青,吃不准那是被人踢出來的,還是跪出來的。

 

有人把他提起來放在椅子上,像是一張浸泡在定影液裡的照片被人拎出來掛到電線繩上,世界先是恢復成直線,又被轉動九十度擺正,最後,被晾乾。視線漸漸清晰,有人在朝他微笑,不是原來的那個華人探長,他被關進鐵桶前,這張陰沈的長臉一直衝著他笑,衝著他尖叫。現在朝他笑的是個法國人。

 

他向小薛介紹自己。馬龍督察相貌粗壯,顯然他愛吃印度食物,身上有股咖喱味,外套靠近第二粒紐扣的地方還有塊黃黑的斑點。馬龍督察朝他大笑,笑聲在薛華立路這間朝北的三樓房間裡回響。有人拿來一疊文件讓小薛簽字。隨後讓他坐到椅子上。

 

香煙是硬塞到他嘴裡的,沒人問他要不要。但他的聽覺尚未恢復正常,耳朵裡還是嗡嗡作響。

馬龍督察想要換一個方式和小薛說話,像朋友那樣坐到一起,來討論個小問題。有一些小小的疑惑,希望小薛能幫他解決掉。馬龍督察在小薛開始回答問題前,強調要說清楚細節。

 

他是從旅途的開銷說起的。一旦聽到小薛告訴他,從上海坐船到香港,再到海防到河內,一路上所有的船票車票,所有的旅館餐廳都由她來付賬,馬龍督察就再次開心地大笑起來。他拍拍小薛的肩膀說,真有一套。

 

那麽,她又爲什麽要替你付賬呢?不單單是因爲她有錢吧?她怎麽不替我,不替威風凜凜的馬龍督察付賬呢?你難道比馬龍督察還威風?

 

因爲你是她的情人?情人們不在床上時都在幹什麽?有沒有陪她四處走走?穿著泳裝去海邊?那麽說你們整天都在房間裡,整天都在床上?那麽──說點有趣的吧,在床上你會拿她怎樣?來吧,讓我高興高興,你想不想讓馬龍督察高興高興?

 

溫暖的東南亞季風好像還吹在小薛的身上,潮濕的床單,吊扇輕輕轉動的聲音──你這個科西嘉肉桶,我被你逼得毫無辦法,因爲我想讓你高興高興,因爲你有那只洋鐵皮桶。他想起那些照片──

 

「我們在床上抽煙,讓飯店裡的僕人把食物送到床上。她怎麽也要不夠,如果我覺得累,她就自己爬到我身上來。她最喜歡躺在床邊,她舉起兩條腿──」

 

就像從戰壕裡高舉伸出的手臂,就像小薛在南京政府新聞電影裡看到過的那些投降的士兵。順著烏青的膝蓋、順著繃緊的腳趾,她的臉上有陰影在晃動,那是天花板吊扇在轉動。

 

「你繼續說──」馬龍點上香煙,彎起手指輕輕敲打桌面,像是在竭力想像那幅場景,像是他並不認爲小薛這會兒全都在胡說八道。

 

「一到停下來,我們就點上香煙。只點一根,我抽一口,她再抽一口。Garrik,她喜歡這牌子。她喜歡那種一塊大洋一罐裝的,不帶濾嘴,比三五牌粗,也比它短。她把香煙從罐頭裡拿出來,放在一隻銀煙盒裡。煙是我點的,她總是讓我點香煙,她說她的手要忙別的事。要是煙盒不在手邊,就讓我到處找,有時候我把臥室翻個遍都找不到。我猜想她是故意的,她說過,喜歡看我光著身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說她一看到『中國肋骨』就會興奮,那是她給我起的綽號。後來我就會發現,煙盒卷在床單裡,在她屁股底下。她哈哈大笑,說因爲煙盒外面包著柔軟的黑羊皮,還因爲她現在渾身皮膚都發麻,所以沒發現。」

小薛不斷地往下說,說出所有細節,馬龍督察強調過。那些景象在他腦中依次閃現,像是從沮喪中爆發的古怪靈感,像是有一種隱秘的快感在提問者和回答者之間悄悄滋生,像是他和這個粗壯的巡捕房警官瞬間形成一種心照不宣的共謀。他的詞句變得越來越順滑,好像風吹開窗簾,好像寫作者整晚絞盡腦汁,突然看到曙光。

 

「你在她的臥室裡到處翻找,難道從未看到過什麽可疑物品?」

 

「你是說槍?」他脫口而出。

 

「她有槍?」

 

有一兩分鐘的光景,馬龍督察一直在用一種奇怪的神情看著他,看著他薄麻外套上的第一粒扣子,那裡掛著一朵枯萎褪色的梔子花,墨綠色的花托正好嵌在紐扣縫裡,就好像是直接從那縫裡生長出來,而他正在爲此驚異萬分。然後他開始說話,好像又從冥想中忽然清醒過來。他又開始說話:

 

「你究竟知道她多少?有人說她是德國人──」

 

「她是俄國人。」

 

馬龍督察厭煩地揮揮手,他不喜歡有人在他說話時插嘴,「你看過她的證件嗎?南森護照還是沙皇政府簽發的身份文件?你對她一無所知,你竟然敢聲稱自己是她的情人──」

 

他再次停頓,像是要宣佈一件重大事項,像是他要對小薛的無知加以宣判:

 

「這位中國人口中的梅葉夫人,你的特蕾莎,全名叫Irxmayer Therese,能幹的女大班,擁有一家開設在香港的公司。她可比你想象的要危險得多,實際上,租界警務處正在關心她本人──嗯,會不會成爲某種不安全的因素。我們相信她交往的都是一些壞朋友,我們相信她正在從事一種危險的生意,如果你因爲我們的利益──我們希望你同樣認爲那也符合你自己的利益,參與到她的生意當中去,在適當的時候把情況告訴我們,把她那些壞朋友的事情告訴我們,警務處──以及我個人,都會記住這份人情。」

 

他們兩個人,法國人開車,中國人與小薛一起坐在後排。車子開到禮查飯店,停在門口的大雨篷下。引擎再次發動時,法國人朝他笑笑,左手曲著兩根手指,在帽檐邊上俏皮地行個禮。那帽子是跟身上的雨衣配套的,向後掀在腦袋上。

「Mes couills。」

 

小薛輕輕咒駡,把早已熄滅的半根香煙扔進雨水裡。

柵欄門關著,電梯井隆隆作響。他繞過電梯間,決定爬幾層樓梯,需要活動活動腿腳。他又累又餓,九點多鐘時他們去八仙橋的廣東飯館(「你要吃點東西。」)。但他沒動幾下筷子。飯館裡全是警察,夜宵時間,這裡全是交班的街頭巡捕。

 

他給特蕾莎打電話時,那兩個傢夥盯著他,一個站在電話亭裡,倚在門框上,在他後背三尺距離。另一個站在電話亭外,在他眼前,隔著玻璃窗。然後把他送到這裡,客客氣氣,幾乎像是好朋友。

 

薛的沾著濕泥的皮鞋木底踩在花紋地板上,咯吱咯吱,像是要從鞋底的縫隙間擠出水來。

 

整整一天,他的耳邊都是說話的聲音,即使現在,那聲音仍然從禮查飯店走廊的護牆木板後面惱人地鑽出來,忽而尖利,忽而譏諷,充滿威脅,也不無誘惑。說服他的是這種聲音本身,而不是那些短暫的恐懼。他的確有過恐懼,今天上午,當他被獨自捆綁在一個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蜷縮著躺在水門汀地上,頭被人塞在一個洋鐵皮桶裡。

【作者簡介】

小白

上海作家,長期於《萬象》、《書城》、《讀書》、《譯文》、《東方早報‧上海書評》、《南方都市報》、《上海一周》、《INK》等諸多報刊上發表文章。2009年出版個人文集《好色的哈姆萊特》(圖文本),並獲得年度中國嬌子新銳榜年度圖書獎。著有隨筆集《好色的哈姆雷特》、《表演與偷窺》;長篇小說《局點》、《租界》;中篇小說集《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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