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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故事》歷史之奴 探訪李將軍家鄉

李將軍一家人在教堂的座位。 李將軍一家人在教堂的座位。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靈魂萬裡挑一」,我在離開華盛頓西部的亞歷山卓舊城(Old Town Alexandria)登上火車後,這句話在我心裡若隱若現。

美國內戰名城

亞歷山卓舊城屬於維吉尼亞州,就在華盛頓西面不遠,南北戰爭前美國最大的奴隸市場就在此地,每年從這裡運往密西西比等地的奴隸高達1000多人。雖然與首都華盛頓近在咫尺,但過度倚重奴隸貿易的維吉尼亞堅信發展才是硬道理,在南北分裂時站到了支持蓄奴制度的一邊。美國內戰的聯邦軍第一次陣亡,就是在亞歷山卓舊城發生的。

1861年5月24日,聯邦大軍壓境,屯兵在波多馬克河(Potamic River)下游。聯邦軍的埃爾斯沃斯上校(Elmer E. Ellsworth)派出一個突擊隊,去奪取馬歇爾酒店(Marshall House)屋頂上高高飄揚的南部邦聯旗幟,這面旗從白宮就能遠遠望到,林肯總統看著寢食難安,必拔之而後快。在從屋頂上下來的時候,埃爾斯沃斯上校被酒店的老板傑克森(James Jackson)一槍擊斃,隨隊士兵立即殺死了傑克森。埃爾斯沃斯上校成為烈士,這一事件極大鼓舞了北方聯軍誓死蕩平南方叛軍,1861年及後面幾年,許多美國孩子都以埃爾斯沃斯命名。

上帝面前的問答

鵝卵石鋪就的大街踩上去,腳下、眼中都是一步一步小確幸。吃完飯,抬頭看路牌,才知道這個小鎮是建國之父華盛頓和南北內戰時南方軍統帥羅伯特•李的家鄉,雖然二人非同代,但均參加當地的基督教堂(Church of Christ)。

羅伯特•李?聽著耳熟是嗎?對,就是他。近年來,維吉尼亞大學所在地夏洛茲維爾市(Charlottesville)決定移除在城中心公共地帶的羅伯特•李雕像。2017年8月12日白人右翼種族主義者集會抗議,與支持移除者發生暴力衝突,白右份子開車衝撞對方,造成死傷,美國社會一片譁然。如何對待歷史人物和現實名義之間的巨大鴻溝和潛在風險,是社會心理不能承受之重。

帶著同樣的疑問以及期冀上帝給予神啟,我在去車站趕回紐約前,跨進了教堂,與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神職人員交流 。

問:請問羅伯特•李是你們教會的成員,是嗎?

答:是的,1853年,李和自己的女兒一起在這裡舉行了堅信禮(Confirmation),從此(在靈性上)脫離父母,自己對自己負責。他們住在亞歷山卓舊城南部,李在這裡一直待到他20多歲後去西點軍校就讀。後來,李和太太雖然住在阿靈頓,但還是會到這裡來崇拜。

問:當時羅伯特•李已經加入南方邦聯軍隊了嗎?

答:沒有,美國內戰是1861年,在此約10年前,羅伯特•李在這個教會,同時他也是美國聯邦軍隊的一員,但內戰爆發後,他脫離美國軍隊,加入南方軍。

問:這太有趣了,想必你知道夏洛茲維爾市發生的事情,李和華盛頓都參加過同一個教會,他們都是基督徒,李怎麼會加入南方軍,掉過頭來打聯邦軍隊呢? 我想知道在李的靈性深處有沒有什麼根源 ?

答:恐怕沒有那麼多靈性因素,更多的是世俗因素。內戰爆發時,美國就是一個鬆散邦聯,甚至美國(the United States)這個詞後面是用複數動詞造句,很久之後才變成單數。人們的忠誠是歸屬自己所在州的,當時有一種觀點認為,如果你對美國憲法效忠,反而是背叛,而我們所在的維吉尼亞州是支持蓄奴州。當然,歷史不是那麼一清二楚的,人們在貼上正確和錯誤的標籤時是很掙扎的。當時確實也有南方人對美國聯邦效忠,北方人反而對南方邦聯政府效忠。 甚至在一個家庭內部,也有家人為敵對雙方而戰。

問:有沒有任何線索顯示,李後來做的一切和他作為一名基督徒有關?

答:李在內戰結束後,意識到有必要讓南方的年輕人認同美國理念和聯邦體制。他擔任了當地一家大學的校長,據說就是為此而努力。當然也可以說,既然已經打敗了, 就需要好好做一個美國人。

問:那麼在亞歷山卓舊城,李被當做英雄呢還是一個普通歷史人物?

答:二者兼而有之,我們現在的居民很少是當地人,大家來來往往,所以當地人感覺不強,但我的家庭很典型,一半人來自伊利諾州,他們當然認為李脫離聯邦政府是背叛;但另外一半來自維吉尼亞的家人則認為,李既然是維吉尼亞人,當然應該為蓄奴制戰鬥。

問:遺憾的是,直到今天,大家仍然找不到很多問題的解決方案,比如在夏洛茲維爾發生的事件,你對此怎麼看?你認為李的雕像應該被移走嗎?

答:我認為將其移走的理由更強一些。當初樹立雕像的歷史情感和邏輯,大家現在已經不這麼看了,放在那裡只會增加紛爭。放到博物館可能更好些。

問:我看到墓園的墓碑上有很多名字,那麼除了華盛頓和李,還有哪些著名人物來這裡禱告呢?

答:從美國第22屆總統克利夫蘭(Grover Cleveland)開始,形成了一個政治傳統,就是每位總統在職時都會來教堂一次。他們就坐在華盛頓總統一家當年使用的座位上崇拜上帝。

問:川普總統會來嗎?

答:川普總統就職儀式後,我們已經送出邀請,等等看吧。

歷史深處的回聲

能接觸到的資料顯示,無論從內心到行為,戰前到戰後,羅伯特•李對蓄奴制以及南北內戰都充滿了矛盾。在1856年寫給妻子的信中他這樣說:

「我要承認,奴隸制作為一種制度,在任何國家都是一種道德和政治上的罪惡,過多闡述它的缺點徒勞無益。但蓄奴制對白人來說比對黑人種族意味著更大的罪惡,儘管我對後者(黑人)也能感同身受,但我對前者(白人)的同情更強烈。畢竟黑人在這裡的生活比在非洲,無論道德上、社會生活上和身體上都要好得多。他們(黑奴)所經歷的痛苦折磨——對其種族而言是必需的——可以把他們變好。至於他們要過多久才得受感化,我們把這個問題交給全知全能而又仁慈的上帝。」

就在南北戰爭爆發的1861年,羅伯特‧李還在致總統幕僚的信中說:

「作為一名美國公民,我為我的國家、她的繁榮和制度感到驕傲,對這個國家來說,沒有比解散聯邦更大的災難了,它將是我們所抱怨的一切罪惡的綜合,我願意為了保存聯邦而犧牲一切。因此,我希望在訴諸武力之前,所有的憲法手段都已試盡。分裂就是革命,我們憲法的制定者們傾注如此多的勞動、智慧和忍耐,並且採取各種手段保衛它,不可能是要被南方邦聯成員肆意打破。」

但雖然他一開始極力反對脫離聯邦,李終於還是被個人榮譽感占據了上風,決心為家鄉維吉尼亞而戰。維吉尼亞正式脫離聯邦前,叛亂頻發,林肯總統派特使邀請李指揮聯邦軍隊捍衛首都華盛頓,李這麼回信:

「親愛的(特使)布萊爾先生,維吉尼亞脫離聯邦意味著進入無政府主義狀態。如果我有400萬奴隸,我願意全部獻給聯邦,但我怎能將刀劍指向我的家鄉維吉尼亞?」

1865年4月9日,被聯邦軍隊重重包圍的李拒絕了南方政府進入山區以進行長期游擊戰的建議,選擇投降。李在戰後沒有被逮捕,但申請特赦和恢復美國公民權被拒,直到1975年福特總統予以恢復。

戰後,李告訴國會的一個委員會,黑人「不願意工作」,也不具備投票和參與政治的知識和能力。李還被要求譴責白人至上的恐怖組織「三k黨」,但他選擇保持沉默。這可能和他個人感受有關,當年家鄉的種植園管理不善欠下巨額債務,李委託故鄉友人為其招募職業經理人,要求就是「既要關心黑奴,又要嚴格管理」,但這樣的人很難找到,李不得不退伍兩年親自打理種植園。

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家佛那爾(Eric Foner)指出,李「不是一個狂熱的蓄奴主義者。」李在他的一生中通過婚姻繼承了少量的奴隸,並且自認為是一個「家長式」的主人。史料顯示,李從岳父那裡繼承了63名奴隸,按照老人家遺囑,去世五年後這些奴隸應該全部釋放,但知道可以獲得自由的黑奴從得到消息第一天起就不願意幹活了,紛紛組織反抗和逃跑,李選擇了鎮壓。五年後,才將黑奴全部釋放。

曾經獲得普利茲獎的美國歷史學家福瑞曼(Douglas Southall Freeman)著有四卷本的《羅伯特•李傳》,被學界公認為是羅伯特•李傳記中的正典,他評價說「李是一個充滿美德的人」。但他也從未公開反對蓄奴制。

在戰爭爆發之前,李在1860年的總統選舉中投票給了布瑞肯瑞吉(John C. Breckinridge),他是最支持蓄奴制的候選人。

佛那爾還寫道,在戰爭期間,他沒有阻止士兵綁架已被解放的黑人農民,並把他們賣給奴隸主。

普林斯頓大學歷史學家麥克弗森(James M. McPherson)也指出,當聯邦和南方軍隊之間的囚犯交換要求將黑人士兵納入其中時,李拒絕,一直到南方聯盟投降前幾個月,李才接受交換。

戰後的李擔任了家鄉一所大學的校長,他深受師生愛戴,並立下「令人屏息」的榮譽觀念:我們只有一條校訓,就是每一個學生都是紳士(We have but one rule, and it is that every student is a gentleman)。李還一直致力於打破黑人白人不能同校的藩籬、引導南方青年盡早融入美利堅大家庭,但一直到1870年10月2日病逝,他都不贊成給予黑人投票權。

從亞歷山卓舊城回到紐約,就看到一條新聞,基督教堂宣布將把華盛頓和羅伯特‧李紀念牌都將移出,去處未定。

教會在聲明裡說:經過長時間的徵詢意見和討論,我們認為這兩個紀念牌在教堂整體空間裡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力,對社會各界認識到其實我們歡迎所有人產生阻礙,對我們進一步成長和培育社區關係不利,因此決定移走。」

我心裡略帶愧疚,希望這和我造訪教會問個沒完無關。該消息引發了近1300多條留言,有人對把美國建國之父華盛頓和羅伯特•李等同對待表示不滿,但有一個留言看後讓我沉思良久:

「歷史是你們勝利者書寫的,但失敗者的記憶更長。」

李將軍雕像在夏洛茲維爾引起抗議。(美聯社) 李將軍雕像在夏洛茲維爾引起抗議。(美聯社)
這座李將軍雕像成為抗議者的目標。(美聯社) 這座李將軍雕像成為抗議者的目標。(美聯社)
亞歷山卓基督教堂內部。 亞歷山卓基督教堂內部。
亞歷山卓基督教堂掛出「歡迎任何人」的橫幅。 亞歷山卓基督教堂掛出「歡迎任何人」的橫幅。
華盛頓一家人在教堂的座位。 華盛頓一家人在教堂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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