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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水淹休士頓 華人新移民的教訓

低窪處的房屋遭遇滅頂之災。(美聯社) 低窪處的房屋遭遇滅頂之災。(美聯社)
許多地方,只能靠小船救人。(路透) 許多地方,只能靠小船救人。(路透)

8月下旬,哈維颶風(Hurricane Harvey)襲擊美南休士頓地區,狂風暴雨持續一周,導致河水上漲房屋被淹,影響四分之三的休士頓居民。截至9月1日,德州公眾安全廳(Texas Department of Public Safety)統計顯示,近4萬棟房屋被嚴重損壞,7000棟房屋遭受損害。這次風災休士頓死亡42人,包括一名資深警察及兩名救人的義工。

接受採訪的一些休士頓華人表示,自然災害無法避免,但如果採用正確的防護措施,還是可以避免和減輕損失,如災前購足食物、飲水及其他緊急用品;不要買水庫附近的房屋;如果有水災的風險應購買水災險;無生命危險者應該先自救,因為警方沒有人力顧及;先把損失拍攝下來,以備向災後聯邦急難管理局(FEMA)申領補助等。一位休士頓華人說:「這些教訓值得其他地方的新移民記取。」

出外覓食 處處「Nothing」

梁晨十幾年前從紐約搬到休士頓的西南區。他說,就在哈維颶風來的前一天(8月25日),電視台預報將有颶風和暴雨,於是他準備開始搶購。「下班後,我去了山姆俱樂部、沃爾瑪超市,發現想買的東西已經沒有了。」而美國人都開著大卡車購物,裝滿食品、瓶裝水、電池、雨衣、雨鞋、收音機等。「但是,我沒有見到華人這樣做。」

此後,他開著車全市找食物,發現幾乎每個商店都空了,於是趕到華人超市,見到這裡是「美國人買東西,中國人賣東西」。他匆忙買些食物,忙到半夜才回家。他說,自己經歷過2008年的那次水災,知道颶風的厲害。而當地華人新移民較多,不知道買些防災的東西備著。

除了搶購食物和飲用水外,美國人又開始去家庭站(Home Depot)搶購帆布袋和垃圾袋,然後再去沙子店購買沙子。美國人用袋子裝沙子,做成沙袋,把自己的房屋圍起來,防止大水湧入。不過,「由於雨下得太大,這些沙袋並未起到作用」。

災民被安置在大型公共場所內。(美聯社) 災民被安置在大型公共場所內。(美聯社)

他說,因為沒有存儲太多食物,水災期間他已經沒有東西吃了,於是不得不外出購食,卻到處碰壁。「我去麥當勞買漢堡,售貨員說Nothing。我去肯德基買雞塊,也是說Nothing。」事後,他覺得水災前搶購食物是對的。

與水庫為鄰的風險

休士頓西邊共有兩個大水庫,一個是阿迪克斯(Addicks),另一個為巴克爾(Barker)。哈維颶風襲擊後,阿迪克斯附近的2500個房屋及巴克爾臨近的670棟房屋被水庫水淹沒。

楊本玉兩年前從費城搬往休士頓居住。她表示,她去年已經遇到一次洪水,「車道的一半被淹了」。這一次,住房的一樓被淹,因為第二個孩子只有一歲多,一家四口只好借住別人家,「兩周內搬了三次」。她說,自己在美國東北部住了多年,從未遇到過洪水,沒有想到水災這麼嚴重。

哈維颶風帶來的洪水,大半個休士頓淹沒。(美聯社) 哈維颶風帶來的洪水,大半個休士頓淹沒。(美聯社)

她指出,媒體都說休士頓這次洪水是500年不遇。身為建築設計師的她認為,休士頓有兩個水庫,是最大的潛在風險,但她過去沒有注意。休士頓面積大,地平滑,由於南邊靠海,城市不停地向西、北方向發展,但是城市規畫不好,排水問題沒有解決。「有的高速公路地勢很低,這次被水淹,水退了,公路還在搶修。」

她住的地方華人較少,當地的房價是20多萬至40多萬元之間。房子有兩層,一樓進水兩三呎。她說,美國鄰居有經驗,提前準備好沙袋,把門堵上。「但是,我發現水是從牆的通氣孔進來的。」周日那天洪水開始進屋,到周三才退去。洪水進入房間的那天夜裡,她整夜不敢睡覺,心裡就是害怕。她表示,微信在這個時候發生作用,大家在微信裡交流資訊,互相鼓勵。「在微信裡,我感覺好像有一個聯盟,不再孤單了。」經過這次水災,她感到經濟損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心理壓力,「主要是那種無助的感覺」。現在,心態已經平和,感到欣慰的是夫妻兩人和兩個孩子都平安。

最後悔沒買水災險

梁晨估計,約有85%居民的房屋被水浸泡,但許多人的房屋保險不包水險。George住在休士頓的西北區,他說,他家算是地勢比較高的,但是一條街上也有十來戶房屋被水淹。他說,許多地方排水不好,有的後院就是河道,一下大雨,就發洪水。這次受災最嚴重的是庫區,開發商開發了大片房地產,政府為了收稅,就放行,但是聽說「美國工兵部隊反對,因為它負責承建水庫設施」,但是反對無效。

休士頓西邊這兩個水庫,不到最危險的時候不開閘放水,暴雨下個不停,水位逐漸升高,但是隨著水位升高,休士頓內城面臨危險,於是政府開閘放水。華人眾多的糖城(Sugar Land )和凱蒂市(Katy City)都在河道上,受災嚴重。

梁晨家有七口人,父母、他們夫妻及三個孩子。因為房子水泥地基只有露出地面五六吋,上面全是木頭。他也用舊的衣服做成沙袋,堵住門口。「但是,我發現水不是從門口進來的,而是從牆根滲進來的。」夜裡4點鐘,他發現一樓進水了,地板上有半呎的水,連忙起來舀水,但不起作用。

他的房子有15年房齡,雖然買了房屋保險,但是不包括水災險。他的經驗教訓是,「對於屋主來說,水災險一定要買」。雖然FEMA發點補助,但是金額遠遠不夠,若是沒有保險,要自己承擔維修費用,壓力很大。

FEMA不接災民電話,而會主動打電話給災民。(路透) FEMA不接災民電話,而會主動打電話給災民。(路透)

楊本玉說,她的房屋地勢較高,也未購買水災險,現在有點後悔。她表示,房屋外皮切開後,她並未急於修繕,而是請FEMA來檢查,「聽說國家可以補助四、五萬元」。她打電話給FEMA,四個小時才打通,但是表示不會來檢查,「要他與你聯繫才行」。 她估計,外牆切開後,就要重新補上,但是聯邦補助的錢不夠,還要自己貼錢才行。

別貪便宜買窪地屋

梁晨表示,這次休士頓受災嚴重的主要是新區。過去幾年,新區蓋了許多房子,受到華人移民的青睞。「華人喜歡新房子,而且又比較便宜。」但是,當地是一片窪地,邊上有水庫。他本來也想買,但有人勸他不要買,說是一旦水庫洩洪,房子就被淹了。許多華人搬進去,當地也成為為華人居住密集區。

他說,幾乎一夜之間,許多休士頓人變得一無所有。水災過後,人們見面的第一句話,就問「房子淹了沒有」,然後再問「車子淹了沒有」。水退後,許多休士頓人無家可歸,市政府在一些公共場所擺放行軍床,供他們休息。

梁晨說,洪水造成的另一大損失是汽車。許多人的汽車保險裡也沒有水險,成千上萬輛汽車停在停車場,被水淹沒。「汽車一旦被水淹過,不能啟動,只能報廢。」他說,有的地方水位相當高,曾經達到高速公路旁的綠色路牌。他說,他的一個員工在水災前買了一部新車,去申請保險,但是被拒絕,說是馬上就要發水了。「我建議他把汽車停在停車場的最高一層,結果這部汽車沒有被淹。」

淹水後快切外皮晾乾

梁晨說,休士頓的房子多是木頭房。牆壁用的是灰板,浴室裡用防水的灰板,而一般房間用普通灰板。這種灰板一遇到水,就會發黴。這次洪災中,一般家裡進水兩三呎,灰板發霉,白蟻就會滋生。同時,內外灰板中間放置電線,電線經過水泡,都不能再用了。因此,這個房屋就毀了,要重建。「在水災中,微信群裡通知趕快關電閘,這個提議很好,不然損失更大。」

休士頓華人吳先生戴上口罩,清理善後。(路透) 休士頓華人吳先生戴上口罩,清理善後。(路透)

他的一位朋友的房屋被水淹了,幾乎要重蓋。「他的家裡有老人和孩子,因此房內地上沒用瓷磚,而是鋪上地板,而地板的大部分用的合成板」。他說,這種地板就怕水泡,一旦水泡六個小時,這個地板就毀了。因此,房子的一半要拆掉,重新裝修。因此,街道上堆滿了建築垃圾。

由於水泡得時間長,牆壁夾板必須全部拆掉。(路透) 由於水泡得時間長,牆壁夾板必須全部拆掉。(路透)

水退了以後,建築設計出身的楊本玉也不知道做些什麼。就在這時,小區裡開始組織大家把受水浸泡過的房屋外皮切開,說如果不切開,就會長黴和白蟻。於是,她開始去買工具。第二天,很多華人來到她家,幫助她切開房屋。她說,有個美國人懂這個,就在旁邊指揮,告訴他們要切多高,其他幾個華人動手切。外皮切開後,露出隔熱層,把內部烘乾。

她說,她的一個美國鄰居颶風到來前外出躲避,水災後才回來查看,發現房子還可以,就沒有切開下牆,結果兩天後長出白毛。「看來,他的牆壁也不能不切了。」

民間自救的美國傳統

媒體報導,哈維颶風在休士頓連下六天雨,休士頓的部分地區單一颶風的降雨量已經破了美洲大陸的下雨紀錄,如哈里斯郡的降雨量已經達到51.88吋,該郡25%至30%的地區(1800平方哩)遭受洪水淹沒。在最初四天內,哈里斯郡降水超過1兆加侖,相等於尼加拉瀑布(Niagara Falls)15天的水量。受災期間,休士頓警察局從水中救了3500多人。

梁晨認為,美國遭災主要靠民間救援,這是美國的傳統文化。他說,洪災來後,聯邦政府沒有派遣軍隊救援,除了休士頓警察局救人以外,民間自發組織救援隊伍開始救人。他們通過Facebook互相聯繫,若有人需要救援,他們就開著車船過去。「半夜了,救援小分隊還在街上救人。」民眾衝在第一線,因為他們別無選擇。

他說,由於他喜歡野外活動,也有一個小皮艇,並且參加了國民兵的義工,這次也參加了救援活動。水災中,有朋友打來電話,說大水已經淹了車庫,人躲在二樓上。他就開著汽車,車後掛個皮艇,前去救人。他開車出去救人途中,看到很多汽車往休士頓這邊開來,基本都是卡車,車裡裝著東西,還帶上小船。他好奇,心想休士頓正在受災,這些外地人來幹什麼,就去問他們:這時候來休士頓幹嘛?有人回答:我在家裡閒著,又有救人的工具,就來看看能不能幫助別人。他看到,卡車裡面男女老少,沒有一點畏懼。「我那時很感動,災難中才能看到美國人的素質和精神。」

他說,CNN記者採訪一位休士頓的災民。這位災民說,受災後,給911打電話,接電話的人告訴他,不要打了,打電話也沒用,幫不上忙。民眾並不抱怨政府,而是開始自救,一些沒有受災的民眾不等政府號召,而是自覺地出去救人。但是,許多人只能自救,因為沒有人能夠幫助他們。

楊本玉說,有華人給911打電話,電話不接,接了也不派人,說除非死了人,不會派人水災後,她所在的小區組成救援隊,教會也派人支援,也有幾個人組成一個救援小組,都是自發的。「我們還聽說,國民警衛隊就停留在市外,不進市區,因為有危險。」

警察主要救助那些具有生命危險的人。(EPA) 警察主要救助那些具有生命危險的人。(EPA)

陳瑞琳住在受災嚴重的糖城。她說,自家房屋沒有被淹,但路口被水淹了,「人被困在家裡」。她的房子門前的草地濕了,但是水沒有進屋。「事前買了食品、飲水,還有電。」她的一個朋友,住在市中心,結果一樓進水,他們逃到二樓。他們給911打電話,接線員問住在幾樓,回答是二樓,就說不來了。他們只救住在一樓的。

華人社區不等不靠

陳瑞琳說,水災期間,她從微信中看到華人救人的情況。一個叫「劉三姐」的華人,平時在社區裡很活躍,水災發生後,她用一個本子記錄需要幫助的人,然後一個叫「廖船長」的人前去救人。「劉三姐」接受採訪時說,她本名叫張寶珍,在大陸河南省出生,但在廣西桂林長大,她的媽媽姓劉。因為大陸有個電影叫「劉三姐」,她很喜歡這個電影的女主角「劉三姐」,就給自己起名叫「劉三姐」。2015年,因為廖船長生病,她主動幫助救助,等到廖船長痊癒後,他們商量成立「愛心救助小組微信群」。該群有六七十號人,大家平時不發言,但是一旦有事,他們就立刻行動。

休士頓受災後,有的華人被水困在家中,向他們愛心救助小組求助。「廖船長發話,能幫我們就幫。」廖船長自己有條船,他就開著自己的船前去救人。她說,第一天,參加救人的只有三人,第二天就增加到十個人,後來經媒體採訪廖船長的節目播出後,許多人知道了,第三天參與救助的自願者更多。「這次救災顯示,華人很團結,也有力量。」

華人在微信中交流救人的經歷。(梁晨/提供) 華人在微信中交流救人的經歷。(梁晨/提供)

她表示,救災那幾天,他們非常緊張。「我接電話,交給廖船長,他去救人。」在最初的四天三夜裡,他們都是到晚上才吃午飯。廖船長有個海釣船,一次能救六七人,但是不久就壞了。於是,許多華人把自己的船拿出來,有橡皮艇、氣墊船、衝浪船等。他們救助的人主要集中在醫學中心、市中心,因為這些地方地勢比較低。她估計,他們一共救出300多人,加上其他的華人救助隊,被救助的人估計達到上千人。他們救助的人中,華人只占三分之一,大部分都是其他族裔。「市政府也知道他們的救助團隊,因此911的電話也轉到廖船長的手機上。」她說,這次救援為華人爭了光。

她說:「我們規定,孕婦、小孩和老人優先救助,其他人不管。」她說,有的殘障者求教,說大水已經到了小腿,他們就優先去救。有的人有小孩,需要喝奶,也要優先救助;但是,也有人打電話求救,他們開著車船去了,結果發現他們並未受淹,而是在豪宅的車庫裡躲雨,水並未到車庫,而是讓救助小組把行李搬到同一個小區的住宅中去。「他們把我們當作免費的搬運工,我們只搬了兩箱就不搬了。」她說,他們自己有豪車,可以自己搬。

不過,也有人認為,與美國人對比,華人救人存在缺憾,有人老是在網上曬照片,實際上救人的時候哪有時間拍照片?有的華人說自己受災,等到救災人員趕到時,他們才說是試試救災小組的反應。有的華人裝修公司說是去救災,但是還收人錢。「華人救災還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遭遇重災是走是留?

媒體分析,休士頓將面臨漫長的復原和重建。地方和州政府在聯邦急難管理局的協助下,將協助流離失所的大批居民尋找暫時棲身之處。一些商家和學校會重開,有的則從此關閉。清除廢墟及恢復供電供水將費時數周。接下來的挑戰是FEMA人員和保險理算員將實地評估損害。選擇留在休士頓的人,將等待保險公司理賠或政府補助,找包商進行重建。有些人可能無法獲得需要的重建經費。

房屋進水後,需要將被水浸泡的牆壁拆除。(路透) 房屋進水後,需要將被水浸泡的牆壁拆除。(路透)

梁晨說,水災後,休士頓華人的去向主要是投親靠友,有人離開休士頓,搬到其他城市,也有人離開德州,到外州生活。楊本玉說,盡管搬到休士頓兩年遭遇兩次水災,但是她不准備離開休士頓,因為工作在這裡。

在休士頓住了20多年的陳瑞琳說,過去,一聽說颶風,他們都是往外跑,但是,車子經常被堵住路上,或者沒有汽油。這一次,州長要求休士頓居民撤離,但是休士頓市長比較保守,要求不要撤,說待在家裡比較安全,沒有想到遇到這麼大的雨。她說,這次颶風導致大面積房屋被淹。這些房子很難修,許多人就不修,想降價賣掉。過去,這裡的房子都要賣到27、8萬,現在20萬都賣不掉。房子都很漂亮,但是被水淹後,外牆都要切開,就不容易賣了。有的地方水淹嚴重,垃圾運不出來,臭氣熏天。

吳先生兩夫妻在洪水退了以後,重整家園。(路透) 吳先生兩夫妻在洪水退了以後,重整家園。(路透)

劉三姐說,目前災後重建已經提上日程,廖船長成立一家裝修公司,招聘工人,準備大幹一場。「他原來學的是土木工程,後來做水電,做裝修是他的本行。」目前擔任家庭護理的劉三姐透露,休士頓地區現有華人30萬,人數眾多,但是華裔老人養老是一大問題,因此她想創辦華裔老人院,給許多華人婦女創造就業機會。

有華人在微信中介紹如何製作沙袋防水。(梁晨/提供) 有華人在微信中介紹如何製作沙袋防水。(梁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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