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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企鵝的蝴蝶效應

企鵝的蝴蝶效應 企鵝的蝴蝶效應

丸山拓海第二次來這間醫院,第一次沒有印象。

因為第一次是二十七年前,他在家鄉的這間婦產科醫院出生時,因此沒有印象也理所當然,若非每次經過這裡,哥哥們就對他說「你是在這裡出生的」,他可能不會注意到這間和自己有淵源的醫院吧。

老家的相簿有收藏在這間醫院拍攝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哥哥們以詭異的表情打量剛出生的弟弟,宛如在說「這傢伙是什麼呀」。這張照片已顯示出雙胞胎哥哥和這個弟弟僵硬的關係。

雙胞胎哥哥都步上父親的後塵當上自衛官,對於弟弟在東京當自由接案編輯的生存方式,總是不以為然地皺眉。

在謀職艱難的時代,能找到中堅出版社的工作已經不容易了,拓海卻做了兩年便決定獨立出來當自由接案編輯,這也是徒增哥哥們不高興的原因之一。

再加上收入還不穩定便讓同居女友懷孕,以致於匆忙結婚,哥哥們更是嚴厲批判他「這可能會是葬送人生的污點」。

「不僅你的人生,還有沙奈的,以及即將出生的小孩,三人份的人生喔!」

由於父親早逝,哥哥們擺出兄代父職的架式,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拓海真心認為,即使至親也希望他們能保持距離。

同鄉的妻子說要「回九州娘家生產」時,拓海先想到的是日本地圖。哥哥們常因駐防工作調來調去,他用紅筆在地圖上圈出現在的駐派地。

大哥空也在北海道,二哥陸男應該在東北赴任,但聽到第一個侄子出生,可能不用叫也會飛來九州對寶寶品頭論足。

當初懷孕通知老家時,哥哥們便經由母親重砲攻擊,說什麼「生產費用夠嗎?」還有「學資保險也繳不起吧?」 母親認為,這是因為哥哥們結婚了,但一直膝下無子,所以在嫉妒拓海。

「畢竟這是他們第一次被弟弟超越了。」

雖然母親這麼說,但拓海沒心情享受這種優越感。

拓海之所以覺得哥哥們的雞婆是一種殘酷的轟炸,是因為自己也查覺到,就如哥哥們的指摘,自己的人生確實缺乏計畫與安定。

就算希望小孩等經濟安定一點再來,但胎兒當然不會考慮父母的情況,依然順利成長。到了知道胎兒是個女兒時,拓海更覺得被逼到絕境。

預產期是九月二十日,妻子沙奈在七月就回娘家了。

久違的一人生活讓拓海吃盡苦頭,也為沙奈留下的功課「想小孩的名字」傷透腦筋。

學生時代,為了賺零用錢打了很多工,其中也有那種必須準備幾百份文章的釣魚信,每篇文章還得加上不同的發信人名稱,但拓海不以為苦,因為只要隨便拿朋友或藝人的名字編造即可。一路下來創造了數百個人物,因此拓海也覺得自己宛如神明一般,有一次喝醉酒竟以「神」的名義寫了釣魚信,在網路上散播出去。

我是神。

日前,遺失了魔法的話語。

有人看到或撿到嗎?

那是痛苦的時候誦唸,你也一定會得到救贖的話語。

請想想看。

若想起來了,請回信到這個Email。

如今面對為女兒命名的課題,這篇文字又在拓海的腦海復甦。

神啊,比起魔法的話語,能不能告訴我女兒的名字?

拓海仰望天空,如此對上天發信,但神沒有回信。

每次工作交換名片時,比起對方的姓氏,拓海總特別留意名字。初出茅廬頗受注目的小說家,以早逝的天才歌手為原型構思了一部作品,拓海在常去的酒吧看著這份資料,忽然想到把女兒的名字取為「光」也不錯。

「你在看什麼?」一位坐在鄰座的女性常客問。她的名字是「薰」。猶如在寫填充題,拓海將她的名字填進去斟酌「丸山薰」,一邊向她說明這份資料。

「哦,這個企鵝畫得滿可愛的。」

「這個啊,這是天才最後留下的角色,叫做企鵝氏。」

拓海一邊說著,想到「丸山企鵝」這個名字,不禁暗自發笑。

雖然也得看工作情況而定,但拓海已打定主意,只要陣痛消息傳來就立刻去搭飛機。九月十五日,他將三天份的換洗衣服裝進背包裡。

滿懷期待到了預產期那天,沙奈卻來電說「還沒有徵兆」,就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

到了九月二十三日傍晚,沙奈打電話來,拓海按下通話鍵前做了一個深呼吸。心裡盤算著要搭末班車去機場,按下通話鍵「喂」了一聲,沙奈卻劈頭就說:「還沒喔。」

然後說她從朋友那裡聽到一個傳說,說吃了燒肉就會想生,所以等一下要和爸媽去燒肉店,想說也找拓海的母親一起去。掛了電話後,拓海心想,照這個情況看來可能還要幾天,於是又埋頭工作到黎明。

但這個傳說完美地應驗了,隔天早上便出現徵兆,沙奈趕忙去醫院。

拓海接到聯絡後,也在上午把工作做到一個段落便急忙趕赴機場。

即使機場人員告訴他,颱風已接近九州地區,就算能起飛也不保證能在目的地降落,但拓海也只能搭了。

明明颱風還很遠,飛機卻搖搖晃晃,連空服人員都繃起了臉。為了轉移注意力,拓海集中精神思索命名課題,就是答應沙奈要想女兒的名字,可是現在連個候補的名字也想不出來。

要是沙奈能一起想就好了。

話雖如此,拓海也非常清楚,妻子對「命名」很棘手。

妻子的舊姓是八木,小學低年級時常被譏稱「咩咩山羊同學」 ,當時拓海也加入譏笑行列,但他本人完全不記得這件事。

小學有兩次,中學有一次,拓海和沙奈同班,但拓海從未把她當女生看,因此對她沒什麼印象,甚至後來沙奈進了女子高中,拓海也不知道。

來東京念大學後,拓海獨自生活,也開始在超商打工,而沙奈正是同一間超商,同一時期錄用的人。

第一次排到同一班次時,彼此要自我介紹。

可是拓海聽到八木這個姓卻什麼也想不起來,沙奈對此很生氣,明明曾是同班同學竟然忘記了?拓海被逼得走投無路,想了又想終於想出的是,她曾是游泳隊員。也想起當時沙奈全身圓圓的,總是曬得很黑,在班際游泳大賽有卓越的表現。

雖然記憶慢慢甦醒了,但現在她和以前判若兩人,皮膚好像脫了五、六層,身材曼妙苗條,膚色也白皙得像持續喝了漂白水,還有那露出耳朵和額頭的短髮,反倒像覆蓋了她的過去,拓海於是開口問:「妳以前頭髮比較長吧?」不料又惹得她發火了,說自然捲的頭髮很難整理,所以來東京前一口氣剪短了。可是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呢?拓海至今依舊不解。

打工結束後,兩人到附近的咖啡店,開心地聊起往事與老同學的現況。

之後兩人又排到同一個班次時,也都聊得很開心。

有一次,沙奈半開玩笑地責備拓海,說他取笑人家的名字,居然還忘記了真過分,鼓著雙頰說:

「真是的,霸凌的人總是一下子就忘了。」

從那之後,拓海每次看到沙奈,就意識到自己是霸凌的小孩,心中萌生出一種分不清是反省還是愛憐的情愫,不久變成了愛情。

兩人也和打工的朋友一起出遊好幾次,即使一起過夜也笑聲不絕於耳。

暑假期間,兩人在家鄉偶遇,一起在附近的公園吃冰淇淋。

這時拓海正式提出交往的請求。

「你不會再取笑我的名字?」沙奈問

拓海舉起右手:「我發誓。」

這時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沙奈。

沙奈環視公園說:

「真是不可思議啊。很久以前就知道這個公園,現在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這時有個女孩坐在鞦韆上,一名男孩推著她的背。拓海望著這一幕暗自心想,雖然自己和沙奈沒有這種玩樂的經驗,但總覺得這兩個孩子以後也會發展成和自己和沙奈一樣的關係。

「全部,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裡。」沙奈笑說。

「真的。」拓海也有同感。

這個瞬間,拓海覺得自己已經七、八十歲,人生也逐漸走向終點,和白頭偕老的沙奈正處於享受幸福的場景裡。

有一天,這種日子真的會來吧。可能在這裡,或是別處的公園,面對似曾相識的景色,會想起今天這個時光,到時候會覺得自己宛如大學生吧。

這種預感,猶如已經有過的記憶,帶著一種真實感。

拓海深信,接下來一切都會圓滿順利。

可是現實並沒有這麼順利,兩人在大學時期分了兩次手。

第一次是吵架分手,但也只分手幾個小時。

第二次是分手後,沙奈把拓海送她的東西全部扔掉,把他放在房間裡的衣服和書也扔了,還刪掉手機裡拓海的號碼,照片也一併刪除。

拓海從共同的朋友那裡聽到沙奈做得這麼絕,也決定做同樣的事,可是隨即嫌麻煩就作罷了。

有個和沙奈同名的女演員因為持有毒品遭到逮捕。拓海看著新聞打趣說:「警察說不定也會來這裡。」沙奈聽了大發雷霆。即使拓海解釋只是在開玩笑,但沙奈就是不肯原諒他。

拓海原本想等沙奈息怒再度去道歉,但聽到沙奈抹去一切跟他有關的事,拓海也覺悟到已經沒救了。

拓海是三兄弟的老么,即使日常的玩笑話缺乏體恤而過於毒辣,但也已習慣聽聽就算了。雖然不高興也可以抗議,但都不至於罪大惡極到必須斷絕關係。

第二次分手過了半年後的夏天,拓海為了給父親掃墓回到家鄉,經過向沙奈告白的公園時,像是被一股力量拉著坐在長椅上。

「全部,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裡。」

拓海想起沙奈這句話,不由得出聲喚了她的名,腦海裡同時浮現許多場景。「沙奈」這只有兩個音節的聲音,和許多記憶交互響起,不僅是影像和聲音,連氣味和空氣,以及自己的悸動都復甦了。

拓海深深領悟到,真正幸福的瞬間不會褪色,而且會在未來復甦。因此他不想斬斷,絕對不要這樣就斷掉。

回到東京後,他直接去沙奈的住處。

順利和好後,拓海才明白自己的失態。

沙奈無法原諒的不是嘲弄,而是違背承諾。

「承諾?」

「你說過不會拿我的名字開玩笑。」

拓海沒有忘記誓約,只是認為那僅限於「八木」這個姓氏,這回才明白原來名字也不可以開玩笑。於是他再度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拿她的名字開玩笑。

後來兩人都大學畢業,也都在東京工作,忙碌的生活中,沙奈懷孕了。找了朋友開派對,只叫雙方的父母來東京,在教會舉行婚禮。

拓海不知如何接觸女孩,也無法想像,因此希望第一個孩子是男孩,但超音波檢查判定是女孩。

沙奈回娘家前要拓海想好名字。

「因為我做不來。」

「做不來?一起想就好了嘛。」

「我會怕。」

「怕什麼?」

「怕取名字。小孩一生會被名字束縛,而且把父母的願望放進去,又好像太自私,硬要把自己的理想強押給小孩。」

她膽怯的模樣很滑稽,拓海看了差點失笑,因為想起誓約,強忍笑意,以沉著的語氣反問:

「會這樣嗎?」

結果沙奈說:

「你家三兄弟就是這樣啊。」

三兄弟的名字,由上而下分別是「空也」「陸男」「拓海」,都是自衛官的父親取的。像是個冷笑話,但雙胞胎哥哥都以此為榮,甚至斬釘截鐵地說我們註定要當自衛官。

「就這一點而言,我是例外,沒有證據能證明我被名字束縛了。」

「如果你潛意識抵抗不進自衛隊,其實也是被束縛了吧。」

拓海想起,看著哥哥們肩並肩進自衛隊的背影時,自己曾暗下定決心「我絕不進自衛隊」。

「這倒也是。」

「更何況,這樣對這孩子也比較好吧?」沙奈摸著肚子繼續說:「身體是母親生的,名字是父親取的,我想這樣生下她。」

沙奈說得很平靜,倒是拓海畏縮了起來。

自己對「父親」的自覺還很淡,但沙奈已完全是個母親。

「你是文字工作者,取名字也應該比我更熟練吧。」

「這個難度很高吶。好吧,我會想幾個候補名字,到時候我們再來討論。」

拓海就這樣答應了沙奈,結果半個名字都沒想出來,沙奈就陣痛了。

事態緊急,迫在眉梢。

因此在搖晃的飛機裡,拓海也絞盡腦汁。翻開飛機上的雜誌,撿拾令人心儀的文字,做出煞有其事的解釋,但怎麼挑都覺得不適合。沙奈那句話,現在也像咒語般,在拓海心裡發酵。

「一生被束縛。」

沙奈喜歡自己名字的發音,但不喜歡「沙」字潛藏著「少」。雖然這是以筆劃決定的字,但沙奈說彷彿被烙上「不足之人」的印記。

拓海曾聽母親說,父親也討厭他自己的名字「末繼」。拓海以前也討厭自己的名字,因為接在「空」「陸」之後取為「海」,他覺得太隨便了。

總之,任何名字都有陰影。

拓海試著說服自己「別妄下結論」,卻也覺得沙奈不會妥協。

之前在書店看到命名書的書腰文案,如此寫著:

「小孩的名字,是你一生叫最多次的名字。」

簡直在恫嚇。

雖然覺得很煩,也以作弊的心情翻開內頁。

命名書裡介紹的許多尋常名字,剛開始拓海總是瞧不起,但後來卻也羨慕了起來。看起來奇異的名字也能堂堂在站在人前,也有活躍於運動、音樂、政治等各領域的第一線人物。

只有剛開始會遭到揶揄,縱使本名叫桃太郎的摔角選手,也能憑著戰績讓他的名字璀璨耀眼。

名字不會束縛人。端看當事人怎麼做,也有可能成為黃金招牌。

想到這裡,拓海恍然大悟。既然如此,什麼名字都無所謂吧。這個念頭從意識底層翻湧而上。

不然就來問空服人員的名字,用這個來做決定吧。可是隨便問人家的名字,可能會淪為搭訕吧。

就這樣左思右想,遲遲沒有結論。

【作者簡介】

中山智幸

1975年,出生於鹿兒島,西南學院畢業。2005年以《臨去時的走路方式》獲得第101屆文學界新人獎出道,2008年以《在天空唱歌》入圍第138屆芥川獎,另著有《暗號的北極星》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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