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www.worldjournal.com/5143916/article-link/

首頁 周刊來看書吧

《書摘》星期三的凱歌

星期三的凱歌 星期三的凱歌

東京幅員遼闊。

廣袤的大地無邊無際。道路時而筆直,時而狹窄蜿蜒,時而微傾歪曲,即使如此,仍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看不到盡頭。沿著道路步行,現下兩旁並排的,卻是分不清是樹還是電線桿的斷枝殘幹,零零落落。視線所及之處,宛如在照片裡看過的西洋古代遺跡,建物半塌半傾,屋頂殘缺崩落,抑或只剩下牆壁及梁柱的斷垣殘塊。

原本以為東京是一片平坦的土地,卻意外看到許多徐緩的小山丘,分布著眾多窪地。但前方不遠處的池子或許不是天然的水池,而是地面凹陷後雨水累積成的積水灘。證據在於遙望時水色呈噁心的混濁狀,表面還浮著七彩的汙油,水裡甚至有各式各樣被丟棄的雜物。池子的彼方,遙遠的天邊可以看見連綿的山巒。

東京滿是塵埃。

只要風稍微吹拂,飛塵四起,宛如煙霧瀰漫。塵埃依地點而異,時而呈白色,時而呈黑色,也有處於中間的灰色,甚至是紅褐色或黃色。原本就失去色彩的風景,因為這些塵埃而愈加暗澹。東京異臭四起。

有時是泥濘的土壤臭味,有時是野草的腥味,有時飄來腐臭的水溝味,甚至摻雜著鐵鏽味,但最多的還是燒焦的臭味。將世間所有東西一齊燃燒殆盡的焦臭充斥在空氣中,同時散發出刺激著眼睛和喉嚨的尖刺感。

東京靜謐無聲。

以前洋溢著各式各樣的聲音。電車、汽車、街頭雜耍。收音機、豆腐店的喇叭、商販叫賣聲和笑聲。麻雀、烏鴉、土鴿的鳴囀聲。皮鞋及木屐,加上草鞋和竹編涼鞋的腳步聲。寺院的鐘聲、祭典上的演奏聲、歌聲、貓狗的叫聲。曬得暖烘烘的棉被在收進屋裡前用力拍打的聲音、巷弄裡的灑水聲、嬰兒的哭聲、風鈴搖曳聲、把青菜加進味噌湯前的切菜聲、開闔雨窗的聲音、打開玄關時叮咚的門鈴聲、巡邏員警的哨聲。

曾幾何時,所有的聲音被警戒警報和空襲警報聲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戰鬥爆擊機轟轟的巨響, 炸彈咻咻落下的爆炸聲,天搖地動的隆隆爆破聲。最終成了一片死寂靜默的無聲世界。

總之,東京變成了空無一物、毫無人煙的荒漠。沒有顏色,沒有聲音,也沒有光。分辨不出原來的形貌,只剩下燒盡的殘骸,支離破碎,散落各處,一片空曠虛無的荒漠。

走在這片荒漠中,讓人不得不隨時伸手掩住口鼻。因為失去了遮蔽物,留下肆無忌憚的風陣陣吹過,再怎麼瞇起眼睛,塵埃依然飛入眼裡,只能任其肆虐,甚至鑽進體內,讓人不禁出聲喊痛, 緊閉雙眼,佇足不前,任淚水撲簌地落下。

別再飛進來了!

每當塵埃吹入眼裡,二宮鈴子便痛得忍不住出聲。就像有「人」從鈴子的眼珠竄入,偷偷潛進她的身體裡。她甚至感覺到被燒成灰燼而在空中飄浮、徬徨迷失的「某人」想找個地方棲息,暫時取回自己失去的肉體。

求求你,不要再進來了。

被大火無情吞噬後的斷橋、土牆及建物的斷垣殘壁,四處沾黏著烏黑的脂漬。那是在這裡被捲入烈焰、燃燒斷氣的「某人」確實存在過的證明。原來人被焚燒後會留下那麼多的油脂,但這些人明明已經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都沒吃到含有脂肪的食物了。

「小鈴,怎麼了? 」

「……有灰塵。」

「不要揉眼睛! 用水壺裡的水沖一沖。」

背著花布包走在前方的母親戴著防空頭巾,轉過頭來對女兒說。鈴子也戴著防空頭巾,對母親點了點頭。她背後頂著一個布背包,左右肩斜掛著雜布包,還提著水壺。聽母親的話拿起水壺將些許的水倒入蓋子裡,抬起頭把水滴入刺痛的眼睛裡。反覆幾次後,眨了眨眼睛,總算將塵埃洗出, 不再覺得痛了。太好了,把所有人都排出體外了。

「盡量不要東張西望。」

臉上滿是汗水和塵埃的母親顯得疲憊至極,因此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但她並非是今天才這副模樣,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了。

「啊,這裡也有。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每次看到還沒有人收屍的「人」,母親就會反覆唸著「南無阿彌陀佛」。鈴子也站在母親身邊模仿著。

這個人到昨天為止都還活著。

現在卻變成了一具全黑的人形焦屍,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確實是個人。可能是誰的父親、誰的孩子,想必很痛苦吧? 想必很害怕吧? 真是太可憐了。希望他可以就此安息。

眼淚已經乾枯,哭也無濟於事,只會讓肚子更餓,讓自己更累。總之這個「人」已經從飢餓和痛苦中解脫了。因此她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唸誦「南無阿彌陀佛」,送他到極樂淨土。

三月遭遇大空襲時,鈴子的反應和現在截然不同。當時她怕得不得了,嚇到全身不停顫抖,怎麼也止不住淚水。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近距離目睹焦屍。

那一天正好是她被派到埼玉勞動動員、外宿三天後回到東京的日子。聽老師們說那天凌晨又遭到空襲,沒想到竟是幾百架B29一起出現在東京上空,激烈的轟炸幾乎將東京夷為平地。每個人都帶著擔心恐懼的心情,和同學們搭上搖晃的列車,一心只想趕緊回家。勞動動員從事的是陌生的農作勞動,鈴子只記得自己當時拖著筋疲力竭的身軀,眼皮沉重,心裡卻掛念著家中只剩母親和年幼的千鶴子,一路忐忑不安地坐在搖晃的車廂內。

去年春天升上國民學校高等科的鈴子,因為差了一個學年,所以不用像其他學童那樣和父母親分開去疏散,取而代之的是必須盡「年少國民」的義務。但即使照常去學校,也根本不可能好好上課,而必須和同學一起從早到晚做裁縫,抑或被派去某地的工廠或作業廠,代替大人勞動。她們得幫忙鎖螺絲或是鑽進車子底下組合零件,弄得全身油汙,有時也會像這次那樣被派去從事遠方的農作勞動。每天被迫投入各種不同的身體勞動,宛如生下來就是為了勞動而活。

那一天,三月十日下午,列車接近上野車站時,窗外的景色丕變,在車廂內引起一陣騷動。下車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異臭襲來,車站裡擠滿了受傷的人們,大家被這樣的景象震懾住,大氣都不敢喘一下。走在回家的路上,眼前盡是地獄般的光景。街道四處冒著煙,飄著異樣的臭味,到處是焦黑屍體堆成的小山,還有倖免於傷、卻像幽靈般空虛徬徨的人們穿梭其間。

「怎麼辦,怎麼辦,小鈴。」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老師講完話後,大家在車站前解散,鈴子和住在附近的兩位朋友幾乎是抱在一起哆嗦著,盡可能避開眼前人間煉獄般的光景哭著回家。一想到這些多到數不清的死屍,前一晚還是或哭或笑、有吃有說的一般人,鈴子簡直不敢置信。想到母親和千鶴子可能身在其中,她幾乎要被壓垮,痛苦到無法呼吸。

如同鈴子所擔心的,她家附近全部化成了焦黑的燎原。她在夕陽餘暉下抵達自家,看到原本是廚房的地方,如今只剩斷垣殘壁,磁磚上貼著一張紙條。

「二宮津多惠平安無事。在言問國民學校避難。」

鈴子在燒焦的殘骸中跌跌撞撞,一路跑向言問國民學校,在眾多傷者和避難的人群中,好不容易找到了滿身塵埃和煤漬的母親,一時竟說不出話來。母親抱著鈴子哭了起來,她才得知五歲的千鶴子遍尋不著,兩人在逃亡的過程中失散了。

「我真的一直緊揹著千鶴子,還會聽到背後傳來她幼小聲音,喊著『好可怕,好可怕』。」

但在混亂的人群中,聲音被掩沒,母親為了躲避飄落的火星而拚命奔逃,回過神來,背後的重量已經變輕了。可能是背帶被火苗燒斷了,也可能是被扯斷了,根本搞不清楚。

鈴子和母親之後花了好幾天四處搜尋千鶴子的下落。她們先是去各地的避難所和醫院,接著到遺體收容所或是在街上探尋無人處理的屍骸,在焦黑的屍體中看到身形小的屍骸就必定前去確認。

隅田川一帶雖然沒有被燒毀,卻堆滿了橡膠人偶般的屍山,宛如暴風雨過後堆積的木材。兩人也來到這裡遍尋年幼的屍骸,卻連衣服的碎片也找不著。結果,千鶴子活在世上的證據,就這麼從世間徹底消失了。

「小千……千鶴子……對不起……」

以汙黑的手巾掩面的母親顫動著身軀,泣不成聲。鈴子不斷輕撫著她的背,心裡也同樣喚著妹妹的名字。

小千實在太可憐了。

但不知為何眼淚卻流不出來。抵達上野那一天,站在被燒成灰燼的東京,看到無數倒臥的屍體而感到害怕、和朋友抱在一起啜泣時,鈴子確實聽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發出的聲音。「喀嚓」一聲, 她體內有什麼被切斷了,感覺不論接著發生什麼事,她都不再痛苦、不再悲傷,也不再害怕。只有肚子飢腸轆轆,咕嚕咕嚕地叫著,其他身外之事,都已無所謂。和眼前的東京一樣空蕩蕩的腦袋裡,浮現了一個詞──

太過分了。

但鈴子根本不知道應該對誰控訴。是在戰況變得如此激烈前就因意外事故身亡的父親;還是被推崇「化為英靈」或「榮譽戰死」,結果依然讓鈴子和母親悲憤痛哭的肇哥;抑或在前線奮勇作戰、下落不明的匡哥;還是有時比母親還要可靠,卻抱著才剛出生的嬰兒一起死去的光子姐;或是消失了蹤影的年幼的千鶴子……。

幾年前他們家還是熱鬧的七人家庭,現在卻只剩下鈴子和母親兩個人,三月慘烈的大空襲後, 兩人輾轉在牛込、板橋、澀谷等地流離搬遷。那天之後,學校到隔年春天為止全面關閉,不管搬去哪裡都不必辦轉學手續,當然也交不到任何新朋友。每天的心思全花在如何活下去這件事上,根本無暇思考其他。

不管鈴子她們逃到哪裡,B29都緊追不捨,就像被鎖定了似地。回過神來,春天已逝,進入了五月。這次她們因為屋主的關係搬到新橋,好不容易習慣了周遭的風景,昨晚就又再度遭受嚴重的空襲。被肆虐的大火燃燒後,各地的風景不再有差異,荒漠般的東京就此一味地延伸出去。

卑劣的美軍總是在黑夜裡襲擊日本。昨晚鈴子在枕頭旁放著防空包巾和隨身布包,才躺下來沒多久,便在半夢半醒間聽到警戒警報聲。在母親的催促下,她急忙收拾行囊,和鄰居們一起逃到防空壕避難。空襲警報持續響起,B29令人戰慄的聲響透到體內,他們瞬間被炸彈落下的聲音、巨大的爆炸聲和地面反射的回聲所包圍。

「留在這裡可能會被悶燒到死,出來,快跑! 跑愈遠愈好! 」

不知是誰在防空壕外大喊。鈴子和母親手握著手,和其他人一起往外飛奔,爆炸聲四處響起, 她們在火苗四散的夜空下死命地奔跑。

為數眾多的B29以迄今未曾見過的高度低空飛行,從頭頂掠過,街道已陷入一片火海。邊跑邊回頭看,黑暗中像飛箭般的無數燒夷彈如雨降下,延燒的火勢愈演愈烈,宛如噴火龍從赤紅炙烈的火海裡抬起鎌刀似的頭瘋狂舞動著。火焰詭譎地照映著覆滿夜空的無數B29的機腹。

終於跑到愛宕山時,新橋一帶整片的火焰幾乎要把夜空也燃燒殆盡,一陣陣轟隆隆的火焰爆破聲不停傳來。

真是太過分了。

鈴子她們到底做了什麼壞事?

為了保護鈴子她們,軍人和士兵前赴戰場,換句話說,大家都被迫前往海外,不在國內。她們生活的東京雖然是這個國家的首都,也是天皇陛下所居之處,但如今這裡只剩下老爺爺、老奶奶, 還有婦女和孩子,盡是些沒有武器也沒有力氣的老弱婦孺。然而美軍卻只會攻擊這些手無寸鐵的弱者,反覆轟炸,毫無分別地想燒毀一切,這實在太過分了。美國是打算消滅日本吧! 消滅這個國家,這個神的國度。

──這個國家的大人也一樣。

但這卻是無法大聲說出口的事。鈴子心底明白,並且有著深切的感受。她自幼即被反覆教誨日本是神的國度,歷史上從不曾敗給其他國家,因為日本是神眷顧的國家,在緊急時刻,一定會有神風吹來日本。但是,經歷了如此悲慘的時日,神風可曾吹過? 被稱為軍神的偉大軍人一個接一個玉碎殞落。雖說我國皇軍總是勇猛果敢地抗戰,但為什麼大家只能眼睜睜看著鈴子她們生活的城市被夷為平地,束手無策。

大人們是不是對鈴子隱瞞了什麼? 說到底,日本的大人也太過分了吧 !

快要升上尋常小學前,鈴子她們就被迫實行「一湯一菜」,空腹是理所當然的,她們被告誡為了保衛國家得忍耐飢餓,勉強度日。每天被灌輸的是一億總火球、守備後方國土、準備本土決戰等口號。必須從早到晚想著在戰地奮戰的士兵,製作慰問袋,同時不忘心懷感謝,祈求他們武運長久。

日常生活中,她們非不得已不使用瓦斯和電,即使是一根針也不浪費,還學會了不使用肥皂也能去除衣物汙垢的方法,盡是破洞的襪子一再修補繼續穿,而且有空地就種蔬菜。在學校每天接受嚴苛的訓練,練習刺竹槍。比起老師,軍人更囂張,男孩即使沒做錯任何事也隨時會挨揍。

學校關閉後,守護城鎮變成孩子們的任務,在大人的命令下,除了夜間巡邏外,也要幫忙分配物資,或是挖防空壕、參加防火訓練,什麼都得做。

奢侈享樂是大敵。

除了戰勝,什麼都不要。

小心火燭更勝百條幫浦。

不論年紀大小,每個人都得為國家奉獻一切,連錫製玩具也要全部捐出來,對勞動動員不能有任何怨言。

燒夷彈只要熄滅就沒事!

空襲來了! 備好水、口罩,關上電源。

看到燒夷彈立即上前撲滅!

她們一直被如此訓誡。空襲一點也不可怕。

但實際上這些一點都派不上用場,不是嗎? 不論是什麼樣的敵人都拿天皇之國沒辦法,日本的野鷹部隊必然迎戰反擊──她們對此一直深信不疑。然而,美軍一旦派出驚人的巨大戰機B29,幾十架甚至幾百架編組成隊、在三天內集中來襲,就能輕鬆投下火雨般的燒夷彈。一開始就燃燒墜落的炸彈,該怎麼以接力傳水的方式來滅火呢? 那樣巨大且在空中飛行的B29,鈴子她們光揮動竹槍又怎麼能刺中呢?

「應該在這附近才是。」

【作者簡介】

乃南亞沙(Nonami Asa)

日本著名推理及寫實派小說家。1960年出生於東京。1988年以《幸福的早餐》獲得首屆日本推理懸疑小說大賞優秀賞,自此躋身文壇。1996年,發表以女刑警為主角的系列首篇作品《凍牙》,獲得第115屆直木賞;2011年,以《來自北方大地》獲得第6屆中央公論文藝賞;2016年,又以《星期三的凱歌》獲得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賞。

其小說、散文著作等身、題材多元,由於擅長塑造人物性格、描寫細膩心理而廣獲好評,多部小說曾被改編為影視作品。

【購書資訊】

聯經出版:http://www.linkingbooks.com.tw

世界書局購書:www.wjbookny.com

郵購專線:718-746-8889ext6263

Copyright 2017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