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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60歲,最年輕的老人

60歲,最年輕的老人 60歲,最年輕的老人

二月七日

我人在甘迺迪國際機場快線上,要從紐華克搭到曼哈頓,我在紐約大學新聞學院有一場演講。有人出錢讓我到紐約來,我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這個機會。這是身為年長者的好處,人們會視你為導師——管它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導師。

在快車上,一個年輕女人對著我笑。我很開心,開心到沈溺於幻想——只是純粹幻想,我無意令其成真——幻想著在規律搖晃的火車洗手間內,就在寫著「當列車進站,請勿操作」的警示牌旁邊,出自她的意願來一場性愛(哈哈哈哈哈哈哈)。(快車洗手間裡還有這類警示牌嗎?噢,你白痴啊,在美國早就沒有了。)她很漂亮,戴了一頂藝術性十足的寬邊軟帽。我讓這個想法在腦幹裡盤旋了約莫五分鐘:如果你已經六十歲卻有漂亮的女人對著你微笑,那是因為你老了,她同情你,絕非她想邀請你和她一起進到快車規律搖晃的洗手間內。

二月九日

妻子喬安娜來和我共渡週末,她回到紐約的老家便如魚得水一般。演講結束後,我們與邀請我到學院的羅伯‧博因頓共進晚餐。博因頓起碼小我十歲,然而我覺得我的身體狀況和他一樣年輕,頭髮沒他花白,體重沒他重,體態也比他好。每一天我都會有那種尷尬的時刻,想著誰比我年輕誰比我年長。我仍會想像自己比那些第二眼再看鐵定沒有我老而且經常比我年輕十歲的人要來得年輕。我寧可相信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我有一顆年輕的心——!——但我懷疑那完全是我的妄想。我以為我還是四十歲,因為我感覺我是四十歲,至少和我在四十歲時沒多大差別(只差在當時喝的比現在多,還抽煙,偶爾抽抽大麻,時而喝點可樂,而且剛當上爸爸。),但在時間和小孩面前你是騙不了人的。

回到我只有四十歲時,有人提供了一個職缺,要我去主持加拿大廣播公司《星期天早上》節目,喬安娜、女兒海莉和我啟程返回多倫多,到了那裡沃克出生了,生活也完全改觀了。我想在洛杉磯初為人父時是我生命中,或說是我們生命中最快樂的日子。那個時候,喬安娜在GQ 雜誌工作,而我嘗試寫書,海莉會穿上她的粉紅色小夾克,戴好藍色小帽,等著我們帶她來趟清晨外加一趟黃昏散步,當我到哥倫比亞冰原滑雪時,我也會因為過於思念她而在暴風雪中折返回家。

但我一無所悉,仍搞不懂為何時間的運行如同漏斗:為何從0到20的二十年會過得那麼長,嗯,有一說之所以這麼長,是因為它們是你生命的全部;從20到40的二十年仍感覺是一段很長的時間,此乃因為它們是你生命的一半;而從40到60的二十年則是三分之一;60到80,如果你撐得過的話,就只佔壽命的四分之一。 我們的生命越走越快,而每年每年佔總數的比率好像越來越小。一定有某個數學原理可以用來解釋這種感覺。就如同水流出洗臉槽,好像最後流出的速度要比剛開始時還快,但其實所需時數是一樣的。

我回顧自己四十歲以前的生活,並且懊惱我所看見的;我痛恨自己不夠認真,不事生產。主持《星期天早上》是一份好差事,我的生活在別人眼中算是成功的,但還達不到我的成功標準。做為一名作家、一名記者、一個人,我一點也不知道,不了解,也不曾掌握到,如果想要創造點什麼來彰顯他的生命,必須從一開始就努力,不停地努力,儘早開始並且每天行之。我說的並不是名聲;我說的是能夠證明你曾經存在於這個星球上,讓你了無遺憾的某些東西。甚至正經的集郵也行。

我害怕我沒有這麼做。我知道害怕不需要理由。害怕就是害怕。但是年過六十,你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來糾正錯誤。如果你想要成為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那就試著早點學習菲利普‧羅斯:努力工作,冒著失敗的風險,因為它不可能在你七十五歲時奇蹟似地發生。如果你試過,至少不會後悔自己沒有試過。我確信我不曾努力嘗試過,因為我從不相信自己有足夠的天份可以一試,不認為我有這個權利,我有這種勇氣。

害怕自己相信了錯誤的東西(譬如,青春,這個全面失敗的命題)的人都會有某種循環懷疑。今天早上,剛滿六十歲的時候便是如此。

二月十二日

這裡有一些事是你該做的:在你邁入六十歲時Google一下還有誰也邁入了六十歲。如果這其中也有一些偉大成就的人們,就令人有點氣餒。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在一開始的自怨自嘆過後,當你跟我一樣這麼想著:「嘿,歐普拉和我同齡。」將會感到如釋重負。誠然,一想到歐普拉比上帝本尊還有錢,而我……我沒有錢時有點傷人。想到歐普拉是如何具有影響力,而我……我卻沒有時形同被賞了一巴掌。但隨後你會和我一樣這麼想:「好吧,她或許擁有世界上所有的錢財和權力和榮耀,她或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她再怎麼樣也和我一樣老了!歐普拉和我一樣,也距離終點不遠了!耶,寶貝!」

這真是一種安慰,請記下我懦弱的話語。

已與露華濃百萬富翁離婚的艾倫‧芭金(Ellen Barkin)也與我同齡。這個發現令人精神煥發。安格拉‧梅克爾(Angela Merkel)與我同齡,她是德國總理,我從沒想過要當德國的總理。法蘭索瓦‧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於六十歲時當上了法國總統,而且現在還在當,令人感到欣慰。《今夜秀》(The Tonight Show)今年也邁入了六十個年頭,真沮喪,因為這意味著我和《今夜秀》一樣老了。李安導演和克里斯・諾斯(Chris Noth,《慾望城市》中的大人物)全都六十歲,和我一樣。我很訝異自己因而感到無比舒服。至於烏戈‧查維茲(Hugo Chávez,多彩多姿的委內瑞拉總統)和史蒂維‧雷‧沃恩(Stevie Ray Vaughan,樂手)今年也都應該六十歲了,但他們未能挨到,所以沒什麼好讓我羨慕的。

【作者簡介】

伊恩布朗(Ian Brown)

《環球郵報》重量級作家,作品多次獲頒加拿大國家雜誌獎項。近期出版《沃克,我的月亮小孩:一位父親的CFC記事》(The Boy in the Moon: A Father’s Search for His Disabled Son)榮登《紐約時報》與《環球郵報》的年度十大好書。作品包括《隨心所欲》(Freewheeling)與探討現代男性挑戰冒險的作品《屬於男人的真正冒險》(Man Overboard)。伊恩布朗現居加拿大多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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