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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走電人

走電人 走電人

月光沿著嵌在高牆上的鐵窗縫隙漫淹而下,暈黃的光束打在陰暗黝濕的水泥牆上。長久沈思凝坐床緣的我,偶然抬頭,才發覺自己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月色給鑲在透明光帷之中,隨著遞擅增衍的雲層飄移,牆上的黑影顯得明滅不定。

襯著流光,環顧圈綁我十餘年光陰的黑暗牢籠,往昔情懷一幕幕湧上心頭。明日我便要離開這裡,回到陽光照耀的無拘日子裡去了,然而面對自由在即,往日企盼黎明的渴望卻不明所以地膽怯。

取出疊壓在床板下白色方塊帕巾,緩慢攤於手掌,一束排列整齊的乾黃髮束乖順地平躺其中。俯身,細細浸聞殘留在髮絲的味道。

思緒飛快輪轉,我憶及多年前,預備離開獄所的3267。

像是為了破除巫蠱蟲毒的禁忌,在3267預備離開這裡的前一夜,我被獲准為她理髮。

「我要開始了。」我顫著手握著剪刀,吶吶地對3267說。

森然燦亮的剪刀握在手裡顯得凝重。

原本亮銀銀的剪刀,在這個彷彿蟄伏地底的穴居生物的牢房內,少了耀眼蟄人的日照陪襯,銀白的剪刀沒有白日花花下的燦亮,有的只是隱匿伏竄的陰森氣息。透著微弱的燈光,笨拙地左右挪移我的食指與拇指,尖長森亮的刀嘴在我的帶動下,顯得魑魅。

該從哪兒開始?撫摸3267乾枯雜黃的亂髮,我不禁躊躇。

3267看出我的猶豫,回頭給我一個信任的眼神,像是賦予我修整眼前這片雜亂稻梗殘莖的所有權力。

我輕緩摩挲稻秸觸感的褐髮,我聞到一股隱匿在髮叢間汗水被陽光蒸騰後的焦燒燙金味道,髮縫間還雜揉著淡淡菸草香。

在這四面都是隔絕陽光的厚篤水泥牆凹折槽縫裡,抬頭,除了一扇搆不著也啟不開的鐵窗外,陰濕潮霉早已是這裡的常客,想迎進一縷光束作客,並非那麼容易。而利用白日,戶外的勞動時間,將頭髮曝曬於日照下,浸淫吸取不同於陰冷的金屬味道,則是身處獄所將溫暖亮晃的橙橘觸感帶回潮濕居所的唯一辦法。

我浸漬在這得來不易的燙金味道中。

不知何時,月光自終年不啟的鐵窗漫淹而進,暈黃光束在房內的深坑黑窪中慢爬,逐漸佈滿側邊的磚牆,光帷上映著3267半身的剪影。隨著光暈慢爬的律動,我輕揪起一小撮3267乾枯的黃髮,沒有計畫的,一點一點緩慢地修整著。

「二十多年了,我仍不習慣這裡的闃黑……」3267望著地上挪移的光影,幽緩地敘說。

如同久居蝸殼內的蝸牛,永遠無法適應乍然失去硬殼的屏障一般,居住在這裡的人,即便是我,也同3267一樣,害怕灰敗闇黑的夜色降臨。

因為總在熄燈之後,一切都無法視見時,夜的心跳聲便顯得魑魅。

拴不緊的水龍頭,終年發出衰敗軀殼裡點滴溶液墜落的空洞聲響;巡房獄吏森冷的鞋靴叩地聲,沿著甬道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還有幽黯牢房裡關不住的各式嗟嘆、咆哮、飲泣聲……。

如果,再靜下心來仔細聆聽,還能聽見蠹蟲囓咬床板書報、蜘蛛吐絲結網撕咬獵物,有幾次我甚至還聽見月光下,自己影子細細挪移的聲響。

在陰濕潮霉的凹槽縫隙內待久了,便不由得渴望黎明。

除了黎明,我也渴望聽見「海」的聲音──藉由一只小貝殼。

趁夜,我總是攀附在我蜷居的蝸室裡那扇高懸的鐵窗,以雙臂支撐身體的重量,然後靜靜地將耳朵附在鐵窗缺露的縫隙,聽呼呼風聲帶來遠方的聲響。

低矮屋簷前,老藤瓜蔓下,老狗如雷的鼾聲;蜿蜒小溪旁,頑童歡鬧嬉戲的潑水聲;傍晚黃昏時刻,母親溫柔地喊喚家人開飯的叫喚聲。

有時我還會聽見──飛機劃破夜空,隱匿在地平線另一端的微弱引擎聲;山腰岩壁上,疲累的海鷗斂翅於巢洞中,覷瞇著眼休息的咕嚕聲;如果我夠專心,風還會為我帶來遠方浪潮拍打礁岩的遼闊聲響。一如附耳聆聽鸚鵡螺,世界的聲音都藏匿其中,而這扇終年不啟的鐵窗下的裂縫,便是我聆聽廣袤世界的貝殼。

我喜愛貝殼裡的聲音,因為那是自由無拘的遼闊聲響。

「……不同於這裡的陰暗,家門後面那條通往學校的石子路永遠是熾白燦亮……」3267不明所以的叨述。

3267捲起褲管告訴我說那條石子路也是她朝拜的聖地,不知為何,她經常在上學的途中被石子絆倒,膝蓋上的坑疤就是跌倒後的戰利品,而她總是在跌倒之後,想到還要繞過一座山丘,經過三個土地公廟,再橫越兩座村民自搭的簡易便橋才能抵達學校,她便不願意再往前行走了。她會賴坐在石子路旁,直到聽見悠遠的上課鐘聲響起,她才將屁股支離地面,朝著反方向往回走,然後爬上家門後院那株樣貌像個枯瘦老頭的老榕──

隨著3267描述的聲音越來越弱,她口中故鄉的樣貌於我而言也越來越模糊,我有一種錯覺,彷彿她傾訴的對象不是我,而是離家多年的3267。

取出一只白色的小方帕,我將3267剪下的髮絲小心仔細地放在方帕上。

3267問我做什麼?

我睜然不語。我們之間突然湧進大量的沈默暗流,我們在急流漩渦中僵滯著。

其實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將3267的頭髮收集起來,然而就像大富翁遊戲,當棋子踏上寫著「監獄」的方格內,就會自動將棋子挪移到畫有監獄樣貌的格子裡的反射性動作一樣,我看見剪下的髮叢,便本能地掏出帕布,然後順手將剪下的褐髮存放在帕巾上。

直到後來,每當夜色降臨,透過3267髮束上殘留的燙金味道的慰藉,我才恍然明白自己保存3267的髮束,其實並非完全出於自然的反射。

沈默一陣之後,3267又自顧自地繼續敘說。彷彿監視自己家人般,有好幾次,她坐在樹上看著樹下自己母親盛裝打扮,卻躡手躡腳潛入田野草叢間的怪異身影。有時則是聽見終年酒醉未醒的父親嚎罵的聲音與母親細瑣的哭聲,而她總是這樣安靜地坐在老得不能再老的瘦弱枝幹上,等待夕陽西下天空佈滿紫色彩霞,等到聽見學校放學的悠揚鐘聲……

她說,那棵老榕的樹幹因經不起蟲蟻的侵蝕,許多地方已然崩毀朽壞,二十多年過去了,不知老榕現在是否仍佇立存在。

我聽見3267悠悠的口吻裡有著輕輕的嘆息。

在她細弱如蚊的敘說裡,我隱約聽見她說,直到現在,她仍忘不了最後一次坐在樹上看著十數名身著制服的警員,從山腳下迆衍上山只為了捉拿她的景況。

一面聆聽3267的講述,我一面繼續小心修剪她枯黃雜亂的頭髮。

明日3267就要離開這裡,回到她口中那個清晰的故鄉去了,然而我仍不明白為何在她預備離開這裡的前夕,竟要求不會理髮的我為她剪髮。

理髮,是否是為了不將這裡的記憶帶回家鄉的緣故?

不知道我要離開這裡時,我會不會和3267一樣,將這裡的記憶全然剪去。

猶記得初來這裡的那些索然無味的日子,每日凌晨五點起床,迅速盥洗之後便是早飯,而勞動鐘聲響起之前,鳥兒才開始啁啾,然後陽光會在休息鈴聲響起之後,透過寢居唯一的鐵窗射入陰暗多濕的居所,作短暫的停留。那是一天之中,陽光唯一進入房內的時間,當然,越接近冬日,陽光溢進房內的時間會逐漸延後。

我沒有停下理髮的動作,只是分心地瞟了眼坑窪地板上不清楚的細白刻痕,那是每日陽光照射進來時,我以指甲痕刻出的記號。

然而就算是在那樣的日子裡:凌晨五點醒來,在固定時間諦聽鳥兒第一聲啾叫,然後回房時會看見一天之中唯一照進房內的耀眼光束。這些,就像終年吃著醃菜醬瓜配飯的日子,儘管苦悶無味,卻哪能如剪去的頭髮一般,說忘就能忘記的呢?

不知什麼時候,我發現3267停止敘說,她靜默地低著頭,似乎正在沈思著。

天光挪移,原本倚在側邊磚牆上的暈黃光影緩慢退出鐵窗縫隙,少了月光照射,室內逐漸變得模糊。

沈默許久的3267突然扭頭對我說:「我害怕黎明……」

回想認識3267的那些年,她經常說的一句話便是,要不是知道黎明正一步一步地逼近,她是絕對無法再忍耐這個陰暗潮濕居所分秒。

捧握方塊帕巾中的髮束,這麼多年過去了,3267的髮絲還是那股雜揉汗水與陽光曝曬後的燙金味道。

現在的我,正如當年3267面對即將離開永遠的闃黑。抬頭望著高牆上終年緊閉的鐵窗,明日以後,我無須再藉由這只小貝殼,便能自由地聆聽「海」的聲音。

月光不知何時已退出陰濕潮霉的居所,我的身影遁入灰敗之中。

我渴望黎明,然而面對自由在即,我卻更害怕黎明的到來。

凝望掌中毫無生機的髮束,我不自覺地輕揪起自己耳鬢的一綹髮絲,緩緩地修剪起來。

後記(節錄)幸運女孩

我的手上有一把刀子。

這一切都得從〈迷路的水手〉開始說起。

那一年,我在創作的途中離了席,跑去和交往多年的男人結了婚,從此我的右手關節處,長出了一個像是刀子的東西,每天想要跟我搏鬥的樣子,它總是高昂的與我對峙。

從那時起,我的手就如同脫韁的野馬,掙脫出我的控制,不停的在鍵盤上打滑,從前那些規規矩矩、有結構有情節有人物衝突的故事,再也與我無干。我手上的刀子成天威脅著我的手,在鍵盤上自己敲出一篇又一篇的作品,而〈迷路的水手〉就是眾多作品裡的第一篇。

隨著創作的時間越長,刀子成長的越快,從水果刀,很快地長成了西瓜刀的模樣,我的作品也一路從「水手」變成了「走電人」,然後又從做走電的變成「躺屍人」,我很怕不去管它,它會長成一把開山刀,切斷我手腕的經脈,脫離與我的連結。

於是,趁它自立門戶前,我跑去生孩子去了。

我是個非常幸運的女孩,這一懷孕生子,居然生了六年,而且成果非凡,陸續生養了三個孩子。

那段時間,手上的刀子,因為停滯敲打鍵盤,居然自己消失了,而我卻再也回不了寫作的邊境了。

從此,我揣想著,就因為我是女孩,再加上足夠的幸運,所以我才能幸運的懷上孩子,經歷男人一輩子都不用體會的孕程,也幸運的遭遇產後大出血的命運,也因此我能比別人更深刻的體會生命的無價。

但,我也真是,太幸運了吧!

萬一有一天,我失去了記憶,什麼話都無法說出口時,我還會記得自己是個幸運女孩?

從小,我總是走在與眾不同的道路上。

當我和鄰居玩伴正玩得興頭時,玩伴的媽媽們總會掃興的跳出來,趕著玩伴回家寫功課,只有我沒有,因為我母親打從我有記憶開始,就不知跑哪兒去了。望著空蕩蕩的遊戲場,我想,我真幸運,所有的遊樂設施都是我的了,只是這個幸運總讓我有泫然欲泣的想望,因為遊戲場太空曠,而我太小。

當我母親離家,父親必須一個人獨立照顧四個孩子時,我的父親總對我特別的關愛,除了我是最小的孩子之外,更重要的是四個孩子之中,只有我是女孩。

父親對我最特別的是,哥哥們無論怎麼在外頭玩樂放縱,父親都無所謂,只有我例外,我不能豪無節制的玩,甚至不能出門,我只能瘋狂的打掃、洗碗以及做家事,如果問父親為什麼,父親會說:「因為妳是女孩。」

我想,我還真幸運,就因為我是女孩?

有時當太多幸運降臨在我身上,我會討厭自己身為女孩的事實,然後我會對父親咆哮:「為什麼又是我?」

沒有意外的,父親會說:「誰叫妳是女孩,還有,注意妳的態度。」

每每聽父親這樣說,我總會有股衝動當著父親的面,想把我這身「女裝」脫下來,還給父親,然後對他說:「我是男孩兒。」

但幸運的是,這是不可能的事。

【作者簡介】

李儀婷

來自於野地養成,修畢於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研究所,被譽為台灣六年級最具史詩敘述魅力的作家,慣以男性觀點敘說故事,擅寫小說、散文、少年小說、傳記文學,擁有最能撼動人心的魔術師美譽,是當代最受期待的小說家之一。

著有小說集《流動的郵局》、情慾小說《10個男人11個壞》、電影劇本《風雨中的郵路》、名人傳記《生命的眼睛》、少年小說《九份地底有條龍》、少年小說《卡里布彎‧數學獵人》、親子教養《孩子永遠是對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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